萬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有如實質，壓在努爾哈赤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說說，”皇帝終於開口，“你何罪之有？”
努爾哈赤心頭一凜。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再次磕了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帶著哭腔：“罪臣之罪，罄竹難書！罪臣本邊鄙野人，蒙皇上天恩，授以官職，賜以印信，世代守土，本該竭忠盡瘁，以報皇恩萬一。然罪臣愚昧，夜郎自大......”
他開始陳述。語氣卑微，措辭懇切，把一個“無知酋長”的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說自己如何因部落生計艱難，一時糊塗，斷絕朝貢；
說自己如何仗著有些勇力。有些兵馬，就妄自尊大，屢屢挑釁邊關；
說自己如何被蒙古人挑唆，與天朝為敵；
說自己在經歷戰敗。糧荒之後，終於幡然醒悟，明白了天朝威嚴不可侵犯，明白了自己不過是螳臂當車；
說到動情處，竟真的流下淚來，聲音哽咽，幾次幾乎說不下去。
喝竿也跟著磕頭哭泣，配合得天衣無縫。
整個過程中，努爾哈赤始終垂著頭，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兩側的百官。
當他聲淚俱下地陳述自己的“罪行”時，不少官員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其他事情了。偶爾有人瞥來一眼，眼神里也多是“又來了個演戲的”這樣的意味。
他們不信。努爾哈赤心中明鏡似的。但他們不在乎我們信不信。他們只在乎這場戲能不能演完，能不能給皇上一個臺階下。
終於，他說完了。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等待著裁決。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首輔葉向高出列了：“皇上，老臣以為，努爾哈赤雖罪孽深重，然其既已幡然悔悟，主動請罪，朝廷當彰顯天恩，給其改過自新之機。”
萬曆“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葉向高繼續道：“依老臣之見，可暫留努爾哈赤父子在京，於五軍都督府掛一閒職，令其思過。待觀察一段時間，若果真誠心悔改，再行定奪。”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處理的不是什麼邊關梟雄，而是某個犯錯的低階武官。
努爾哈赤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成了。第一關，過了。
果然，萬曆皇帝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滿意，點了點頭：“依卿所奏。著努爾哈赤。喝竿於五軍都督府掛都督僉事銜，賜宅邸，在京居住，不得擅自離京。”
“罪臣叩謝皇上天恩！”努爾哈赤再次磕頭，聲音裡的感激涕零。
“退下吧。”萬曆擺擺手，顯然對這個話題已失去興趣。
努爾哈赤和喝竿起身，躬身退後，直到退出殿門，才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皇極殿，穿過廣場，重新站在承天門外時，兩人都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春寒料峭的風吹來，竟讓人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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