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金殿萬曆四十年，二月二十八，寅時三刻。
北京城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四方館西院裡卻已亮起了燈。
努爾哈赤穿戴整齊，站在銅鏡前，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儀容，緋色官袍穿得一絲不苟，豹子補子端正熨帖，腰間掛著一塊表明身份的牙牌，頭上戴著烏紗襆頭。
鏡中人面色沉靜，眼神謙卑，任誰看來，都是一個恭順知禮的邊地武官。
今天......終於要見皇帝了。
“父汗。”喝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時辰差不多了。”
努爾哈赤深吸一口氣，轉身開門。皇太極也穿好了五品武官服，熊補子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記住昨晚交代的話。”努爾哈赤看著他，“進了皇極殿，跪下就磕頭，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絕不開口。眼神要低垂，聲音要發顫，越害怕越好。”
“兒子明白。”喝竿點頭，“只是......沅王今天真的不會來？”
這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昨晚館丞悄悄來報，說今日早朝，沅王殿下告假了。
訊息不知真假，但確實讓努爾哈赤心中那塊大石頭懸得更高了。
“來不來，都是他的事。”努爾哈赤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
寅時五刻，禮部派來的兩名主事準時到了四方館。沒有多餘的話，只簡單交代了覲見的禮儀流程，便領著努爾哈赤父子出了門。
馬車在晨霧中駛過寂靜的街道。北京城的輪廓在灰白的天色中漸漸清晰，巍峨的城牆，高聳的城樓，層層疊疊的屋宇......這一切在車窗外交織成一幅龐大而森嚴的畫卷。皇太極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面，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膝蓋。
“到了。”主事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馬車停在承天門外。這裡已是皇城範圍，守衛森嚴。數十名穿著鮮明盔甲的禁軍持戟而立，目光如刀般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
努爾哈赤父子下了車，跟著主事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巨大的廣場鋪著平整的青磚，遠處是金碧輝煌的皇極殿，飛簷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莊嚴的剪影。
“在此等候傳召。”主事指了指廣場西側一處偏殿，“記住，不得隨意走動，不得交頭接耳。”
“是，是。”努爾哈赤連聲應道。
偏殿裡已經等候著幾個官員，看樣子也是等著覲見的。見努爾哈赤父子進來，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但很快移開目光，繼續低聲交談。談論的是浙江水災的賑濟款項。南直隸漕運的整頓方案......都是努爾哈赤這幾日從館丞那裡聽熟了的詞。
他們真的不在乎建州。這個認知再次被驗證，讓努爾哈赤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些，卻又生出一絲屈辱。
辰時初，鐘鼓齊鳴。
沉重的皇極殿大門緩緩開啟，官員們魚貫而入。努爾哈赤和皇太極被安排在最後，跟著人流走進大殿。殿內空間極其開闊，七十二根巨柱撐起高高的穹頂，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金磚。正北高臺之上，是雕刻著九條金龍的御座，此刻空著。御座下方，文東武西，百官按品級肅立，鴉雀無聲。
努爾哈赤低著頭，用眼角餘光快速掃視。他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幾位閣老，神情從容自若。武官那邊，幾位都督。都督同知位列前排。
最讓他在意的，是御座左側稍下的位置，那裡設了一張稍小的座椅，此刻空置著。
那是......沅王的位置？努爾哈赤心中一凜。聽說朱常治參議朝政時，皇帝特許他在御座旁設座，以示恩寵。今日那座位空著，看來館丞的訊息不假。
“皇上駕到——”
太監尖利的聲音劃破寂靜。所有人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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