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四月初一，杭州沅王府。
春深似海，王府後園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壓滿枝頭，風過時落英如雪。
書房裡，朱常治站在一面巨大的地圖前，這是他命人精心繪製的《大明衛所現狀圖》。圖上，浙江。南直隸。福建。江西等處，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衛所的位置。軍戶數。屯田數，以及用不同顏色標記的“狀況評級”。
紅色代表“嚴重敗壞”，橙色代表“中度敗壞”，黃色代表“勉強維持”，綠色代表“尚可”。
放眼望去，一片紅橙。
戚金站在他身側，看著這張圖，面色凝重如鐵。這位老將征戰半生，見過屍山血海，但面對這張象徵著制度性腐敗的地圖時，仍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王爺，”戚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浙江一省，四十一衛，一百七十八千戶所。軍戶原額三十八萬七千戶，現存可查者不足十二萬戶。屯田原額四百六十萬畝，被侵佔。拋荒者過半。”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圖上一處紅色標記上：“最嚴重的如溫州衛，軍戶逃亡七成，屯田幾乎全被本地士紳。衛所軍官瓜分。指揮使陳永年自家就佔了三千畝，其下千戶。百戶各有數百畝不等。士兵無田可種，要麼淪為軍官佃戶，要麼逃亡為盜。”
朱常治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些資料，他早就知道。十年經營，他的情報網路早已滲透到江南每一個角落。
衛所的崩壞，不是秘密。
“戚將軍覺得此事難辦嗎？”
戚金沉默片刻，道：“難。非戰之難，乃人事之難。牽一髮而動全身，浙江官場。士紳。衛所軍官，盤根錯節。若強行清退，恐激起大變。”
朱常治點點頭，然後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疊厚厚的名冊。
“戚將軍，你看這個。”
戚金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貫。學歷。現任職務。他粗略一翻，這疊名冊至少有數百人。
“這是......”
“四大學堂十年來的畢業生名錄。”朱常治平靜道，“海事學堂，已畢業八期，共四百二十三人。銀行學堂，畢業六期，三百一十七人。農事學堂，畢業五期，二百八十九人。格物學堂，畢業四期，一百九十五人。”
“總計一千二百二十四人。”朱常治看著戚金，“這些人，九成以上被我安排到各地歷練。有的在船廠做監理，有的在銀行做管事，有的在農莊做技正，有的在工坊做匠師。他們熟悉實務，通曉新學，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他們是我的人。”
“戚將軍，”朱常治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滿園春色，“我在杭州十年，做的不僅僅是造船。開港。賺錢。我在培養人。培養一批不同於舊官僚。舊士紳。舊軍官的新人。”
“他們年輕，平均年齡不過二十五歲。他們有學識，不僅讀四書五經，更學算術。地理。航海。農藝。機械。他們有抱負，想在這個時代做一番事業。”
“而現在，”他轉身，目光如炬，“該用他們了。”
戚金深吸一口氣：“王爺的意思是......”
“衛所改革，不能只靠你一個人，也不能只靠軍隊鎮壓。”朱常治走回書案，手指點在那張地圖上，“我們需要一個團隊。一個專業的。高效的。忠誠的團隊。”
他翻開名冊，快速翻到幾頁。
“海事學堂第三期優秀畢業生，趙明誠，現任寧波船廠副總監。此人精於算術。工料估算，且為人剛正，曾因拒絕上司虛報工料而被排擠。他可負責清丈屯田，核算面積。”
“銀行學堂第二期，孫文秀，現任杭州分行信貸主事。此人精通賬目，心思縝密，曾破獲一起內部貪汙案。他可負責核查軍戶欠餉。軍官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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