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個荷蘭人在東方取得成功的象徵。
尤其是在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競爭激烈。在香料群島與葡萄牙人衝突不斷。在國內宗教撕裂愈演愈烈的時刻，麗璐的故事成了一劑精神鴉片。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個故事。
在阿姆斯特丹舊教堂附近一家安靜的書店內，一場小型的知識分子聚會正在進行。
而今晚討論的主題，意外地也與東方有關。
“先生們，看看這個。”
說話的是四十歲的西蒙。斯蒂文，數學家。工程師，比姆斯特爾圩田排水系統的設計者之一。他拿出一本小冊子，封面上是拙劣的漢字摹寫和法語標題：《關於東方中國帝國政治制度之簡述》。
“從巴黎流傳過來的。”斯蒂文說，“十天前由一位法國商人帶來，現在已經在萊頓大學。烏得勒支的知識圈子裡傳開了。”
在座的八個人傳閱著那本粗劣的小冊子。有人快速翻閱，有人仔細閱讀，有人直接跳到關於科舉制度和太后不幹政的部分。
“有意思。”說話的是五十歲的胡果。格勞秀斯，雖然此時他還不是那位名垂青史的國際法之父，但已是知名學者。律師，與大議長奧爾登巴內費爾特關係密切，“巴黎人借東方的鏡子，照自己的宮廷。他們在諷刺美第奇太后攝政，諷刺孔奇尼專權。”
“但鏡子裡照出的影像，”格勞秀斯緩緩說，“也可以映在我們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指什麼。
荷蘭共和國現在的政治分裂，表面是宗教神學爭論。
阿明尼烏派（抗辯派）與加爾文派（反抗辯派）關於“預定論”和自由意志的爭吵。
但本質是權力鬥爭。
大議長奧爾登巴內費爾特代表商人階層。荷蘭省利益，主張宗教寬容。各省自治。與西班牙維持停戰以專注貿易。他暗中支援較為寬容的阿明尼烏派。
執政拿騷的莫里斯，軍事強人，代表傳統貴族。加爾文派教士。以及希望加強中央集權的勢力。他堅持強硬的正統加爾文教義，主張對西班牙保持警惕甚至主動出擊。
兩人的矛盾已經白熱化。
街頭爆發過沖突，教堂裡進行過辯論，小冊子戰爭已經打了三年。
而現在，這本來自巴黎。關於東方帝國的小冊子，像一把新武器，被交戰雙方同時抓住。
“我聽說，”一位年輕學者低聲說，“莫里斯陣營的人已經開始引用大明制度了。他們說，看，連那個異教帝國都知道，太后不應該干政。那大議長作為文官，憑什麼干涉宗教教義？那是教士和執政的事。”
“而奧爾登巴內費爾特這邊，”另一位學者介面，“則在傳閱這本冊子裡關於科舉考試的部分。他們說，大明選拔官員靠考試而非血統，這證明才能比出身重要。那莫里斯憑什麼僅僅因為他是拿騷家族的人，就能當執政。掌握軍隊？應該由最有軍事才能的人擔任，哪怕他不是貴族。”
格勞秀斯想起去年從巴達維亞商館收到的一封密信，寫信人是他在萊頓大學的舊識，現在在東印度公司擔任法律顧問。信中提到大明沅王在南洋的治理方式：
“...他建立了一種奇特的‘衛所’制度，移民的漢民既耕種又訓練，形成自給自足的軍事社群。他強制推行漢文教育，鼓勵通婚，目的是文化同化而非簡單統治。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金融手段：銀行。統一貨幣。強制結算。這不像傳統的東方君主，更像一個精通羅馬法和現代財政的歐洲君主。”
當時格勞秀斯只是將信當作奇聞。
但現在，結合巴黎流傳的冊子。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銀元匯率。以及麗璐那些被浪漫化的傳說...
他意識到，東方那個帝國，或者說那位年輕的親王，正在以一種荷蘭人完全陌生的方式，重新定義“權力”和“統治”。
“先生們，我認為，我們需要認真研究大明。不是作為浪漫故事，不是作為神學辯論的工具，而是作為一個政治實體，一個競爭對手，一個可能的合作伙伴，或者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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