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寫到這裡,筆鋒一轉:
“然兒深知,賑災救急易,長治久安難。今災民流離,盜賊蜂起,若只救飢不導流,恐釀大亂。故兒斗膽進言:”
“請父皇下旨,廣宣南洋之利。呂宋。蘇門答臘。馬來半島,皆天府之地,沃土萬里,一年三熟,授田三十畝。凡願南下墾殖者,官給船資,到地授田,三年免稅。當使天下流民知:南下有生路,何必為流寇?”
“至於已聚眾為盜。冥頑不靈者,當以雷霆剿之,不可姑息。救災與剿匪並重,懷柔與威懾兼施,方是長治之道。”
“兒在萬里之外,日夜北望,恨不能親赴災區,為父皇分憂。唯竭盡南洋之力,輸糧北上,略盡人子之心。臣子之責。伏乞父皇保重龍體,天下蒼生,皆繫於陛下一身。”
“兒常治頓首再拜”
“萬曆四十年十一月二十”
奏疏讀完了。
萬曆保持著執卷的姿勢,陳汝孝靜靜侍立在一旁,他看見皇帝的手在微微顫抖,看見皇帝的眼角有些溼潤。
“十年...”萬曆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十年佈局...他十年前,就開始為今天做準備了?”
陳汝孝輕聲回應:“沅王殿下自萬曆二十九年就藩杭州,次年即著手組建船隊,開拓東海。當時朝中多有非議,說四皇子好大喜功。如今看來...”
萬曆接過話頭,“如今看來,他是真有遠見!真為這個江山,這片天下,在實實在在做事!”
皇帝放下奏疏,緩緩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開始消化思考奏疏中的每一個字,將其與眼前這場大災。與大明這艘巨輪的現狀,一一對照。
南洋的海運...新開中法...美洲作物...疏導流民...
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地卡在大明最痛的點上。
海運避開癱瘓的漕運,直供最要害的京畿和九邊。
新開中法用商人的力量,解決官府無力調運的難題。
美洲作物用其耐旱特性,在最貧瘠的土地上爭取一線生機。
而疏導流民南下...流民之所以為流民,之所以最終成流寇,不就是因為無處可去。無糧可食嗎?如果真有那麼一片“沃土萬里,一年三熟”的地方,只要去了就有田種。有飯吃...
多少人會願意提著腦袋造反?
“陳汝孝。”萬曆忽然睜開眼。
“奴婢在。”
“常治這十一年來,給內帑送了多少銀子?”
陳汝孝略一思索,清晰報出:“自萬曆二十九年至今,沅王殿下累計輸送內帑銀元三千七百六十餘萬。多為殿下透過貿易所得的個人進獻。”
“三千七百萬...”萬曆喃喃道,“朕的內帑,這些年能支撐下來,大半靠他。”
“這個孩子...”皇帝的聲音柔軟下來,“從小到大,都沒讓朕失望過。小時候讀書最用功,習武最認真。就藩後,不結黨,不營私,就一門心思在海上,給朕掙錢,給大明找活路。”
陳汝孝躬身道:“沅王殿下忠孝兩全,實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
萬曆點點頭,沉吟片刻,忽然問:“這奏疏,外廷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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