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有器無道萬曆四十年臘月，江南的冬日雖不如北方凜冽，但溼冷的寒氣依舊能穿透棉袍，滲入骨髓。
無錫東林書院，書院後園的“依庸堂”內，七八位東林核心人物圍坐品茗，談論的正是近來震動朝野的南洋糧食北運之策。
主位上坐著顧憲成，他左手邊是高攀龍，右手邊是錢一本。此外還有史孟麟。薛敷教。于孔兼等人。
“今日早朝的邸報，諸公都看了吧？”高攀龍放下茶盞，“沅王殿下的那份奏疏，陛下已準，朝廷上下都在議實施細則。”
薛敷教是今日在場唯一身居現職的高官，他剛從南京回無錫，帶來最新訊息：“何止在議，已在做了。戶部李尚書已擬出《新開中法細則》，兵部王尚書調登萊水師歸北洋節制，工部劉尚書請特許天津。大連先動工後核銷...各部動作之快，近年罕見。”
史孟麟聞言輕哼一聲：“能不快嗎？北地餓殍遍野，九邊軍心浮動，再不動作，江山危矣。沅王此策，確實是救命良方。”
顧憲成卻緩緩開口：“確是良方。但諸公可曾想過，此方治標，可治本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這位東林精神領袖。
顧憲成端起茶盞：“自萬曆二十九年以來，沅王殿下就藩杭州，開海通商，組建船隊，東定琉球日本，南平南洋諸夷，建立衛所，發行銀元...到如今以南洋之糧救北地之荒。十一年來，樁樁件件，皆是有為之舉，有實之效。”
“但諸公可曾察覺，殿下所做一切，皆在‘器用’‘財貨’‘實利’層面？造船。通商。賺錢。開墾。運糧...他補了大明財政的窟窿，解了九邊缺糧的危局，甚至可能救活百萬災民。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功績。”
“然而，殿下可曾改過一制度？可曾動過一經義？可曾立過一新學？”
一連三問，讓堂內陷入沉思。
高攀龍若有所思：“存之兄的意思是...沅王殿下只做‘修補’，不做‘改制’？”
“正是。”顧憲成放下茶盞，“諸公且看史鑑。北宋王介甫變法，是如何做的？”
提到王安石，堂內幾人神色皆變。
錢一本眉頭緊皺：“王介甫不過一大逆不道之徒。熙寧年間，他主持變法，先是廢詩賦。改科舉，專考經義策論。這還不夠，竟設‘經義局’，親領重修《詩》《書》《周禮》，成《三經新義》，頒行天下，定為官學教材。科舉唯一標準。”
于孔兼介面，“最可笑是《周禮》。此書本是記載周代官制禮儀，王介甫卻硬將其解釋為‘先王理財。均平。設官立法’的經典，說什麼‘經術者，所以經世務也’，實則是為他那青苗法。市易法。均輸法等斂財之術，強尋聖人古法為依據。”
薛敷教冷笑：“何止。王介甫公然說‘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等言論，置聖賢教誨於何地？置祖宗法度於何地？他要‘一道德’，就是要朝廷用什麼理論，讀書人就學什麼。考什麼，實則是以經術為政治工具，培養黨羽。”
史孟麟總結：“所以王介甫變法，是‘先改經典，再行改革’。創荊公新學，重釋儒經，把自家主張寫進經典，然後廢詩賦。考經義，用《三經新義》統一思想，最後才推行新法。”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看向顧憲成：“存之兄將沅王殿下與王介甫相比...”
“並非相比，而是對比。”顧憲成緩緩道，“王介甫要改制，所以先改經典，立新學，統一思想，掃清阻力。而沅王殿下呢？”
他伸手指向桌上那份邸報：
“他做了什麼？開海。造船。貿易。賺錢。賺了錢，一部分輸內帑，一部分增稅收，一部分讓東南商人發財。有了更多錢，就開拓南洋，建立衛所，墾田種糧。如今糧豐收了，就運回大明救災。”
顧憲成是真的感到困惑：
“從頭到尾，殿下沒有動過一句經義，沒有改過一條祖制，沒有立過一門新學。他似乎根本不關心這些。他關心的只有實實在在的東西：船能不能造得更大，炮能不能打得更遠，商路能不能更通暢，田裡能不能產出更多糧食，災民能不能吃到飯，邊軍能不能領到餉。”
堂內鴉雀無聲。
良久，高攀龍輕聲道：“存之兄是說，沅王殿下只是在做‘修補匠’？從器物和物質層面，修補大明這艘千瘡百孔的船？”
“正是。”顧憲成點頭，“而且他修補得極好。你們看，十一年來，他補了內帑，補了太倉，補了東南民生，如今又要補北地饑荒。九邊糧餉。每一處修補，都實實在在，立竿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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