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介甫改制,改經典,立新學,雖然激進,但他還是在儒家框架內做事。他要‘一道德’,說明他還在乎‘道’,在乎‘理’,在乎聖賢教誨。張江陵改革,雖用強力,但他整頓的是吏治。稅制。邊防,這些也是我們儒家士大夫該關心的‘經世濟民’。”
“而沅王殿下呢?他好像跳出了這個框架。他既不跟你談經義,也不跟你論道統,他就跟你算賬:造一艘船花多少銀,運一石糧賺多少利,救一個人省多少賑銀。他用的不是儒家的語言,是商人的語言,是匠人的語言。”
顧憲成眼中閃過震動,他緩緩道:“子吉此言可謂是一語中的。王介甫是要‘以經改制’,張江陵是要‘以法強國’,他們都在我們的認知範疇內。而沅王殿下自有一套法子。”
“這套法子的核心是什麼?”高攀龍問。
顧憲成思索片刻,“績效。”
“何為績效?”
“就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來獲取最大的實利。如何讓船更快,炮更利,糧更多,錢更活。至於這符不符合聖賢教誨,是否違背祖宗法度,是否觸動既得利益。他似乎都可以妥協,都可以繞開,都可以暫時不管。”
堂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薛敷教喃喃道:“這豈不是將治國當成經商?將天下當成工坊?”
錢一本接話道,“但你不能否認,他這套做法確實有效。十一年來,他做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成了。如今這運糧救災恐怕也要成。”
“這正是問題所在。”顧憲成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憂慮,“若他只做一個富商巨賈,或是一方藩王,這套做法無傷大雅。可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沅王承繼大統,成為天子。
一個用商人思維。匠人邏輯治國的天子。
一個不在乎經義道統,只在乎“效率”和“實利”,有器而無道的天子。
那會是什麼樣的天下?
“諸公或許想得太遠了。”高攀龍打破沉默,他畢竟是現任官員,更務實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救災。沅王殿下這套方略,能救百萬生靈,能穩九邊軍心,這是大功德。至於將來......將來再說。”
顧憲成點點頭,神色稍緩:“景逸說得是。當下確該同心救災。只是...”
“老夫只是有些感慨。自孔子刪述六經,奠定儒家道統以來,兩千年來,但凡有志於改革天下者,無論是王介甫還是張江陵,都免不了要在‘經義’‘道統’上做文章,或改之,或守之,或爭之。因為在他們心中,或者說在所有讀書人心中,‘道’才是根本,‘器’只是末節。”
“可如今,出了一個沅王殿下。”
“他好像完全顛倒了這個順序。他不關心‘道’,只關心‘器’。他不談經義,只談實利。他不爭道統,只爭效率。而且他還做成了。”
“這讓我想起《莊子》裡的一個故事:有人善於做車輪,技藝精湛,但他無法將這門技藝傳給兒子,因為他‘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那是一種超越了語言和理論的‘技近乎道’。”
“沅王殿下所做的,或許也是一種‘技近乎道’。只是這種‘道’,不是我們儒家所熟悉的‘道’。”
許久,薛敷教開口:“存之兄,那我們東林...當如何自處?”
顧憲成緩緩起身,
“第一,支援救災。這是大義,無可爭議。”
“第二,繼續講學,明正道,辟邪說。無論世道如何變,聖賢之道不可廢。”
“第三...”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認真思考。沅王殿下這套做法,或許能給我們一些不一樣的啟示。”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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