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盡，杭州城的年味在溼冷的空氣裡悄然醞釀，街巷間開始零星響起爆竹聲，商鋪簷下掛起了紅燈籠。
朱常治抵達杭州已半月有餘。他並未如某些人預料或擔憂的那樣，立刻以“都督閩浙諸軍事”的名義巡視防務。召見將領，也未對地方政務指手畫腳。
相反，他顯得異常沉靜，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禮節性回拜巡撫。布政使等大員，以及接受了幾家本地有頭臉士紳的拜謁，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府內。
這座臨時王府的前院成了屬官辦公之地，徐光啟。周文煥等人日日埋首案牘，整理著從浙江布。按。都三司以及杭州府衙門陸續調閱或抄錄來的各類文書檔冊——田賦。漕運。鹽課。匠籍。驛傳。乃至歷年刑名案卷。
後院則成了朱常治的書房兼臨時“軍機處”，他要求所有關於東南沿海，尤其是閩。浙兩省海防。船舶。貿易。夷情乃至“海寇”動向的情報，無論官方邸報。地方稟帖。市舶司舊檔，還是錦衣衛密報。民間傳聞，全部謄抄整理，送至他的案頭。
書房裡終日瀰漫著舊紙張。新墨錠與銀霜炭混合的氣息。北牆一整面都變成了巨大的圖板，上面懸掛著精心繪製的《浙江沿海山沙圖》。《福建海防圖》，以及那幅始終伴隨他的《坤輿萬國全圖》。
圖板上還用細繩釘著許多紙條，標註著各類資訊要點。
朱常治便整日泡在這片資訊的海洋裡。他穿著普通的棉袍，有時甚至挽起袖子，親自用硃筆。墨筆在不同文書上勾畫。批註。粘連紙條。
徐光啟等人最初還有些訝異於親王的事必躬親，但很快便習慣了。
“殿下，這是按您的吩咐，從市舶司舊檔中整理出的，自隆慶元年開海至去年，歷年報備船舶數目。主要貨物種類及抽分記錄的摘要。”徐光啟將一冊厚厚的簿子放在案頭，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也是熬夜整理的。
“有勞先生。”朱常治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接過簿子快速翻閱。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合法報備的船隻和貨物量，與他和徐光啟根據零星白銀流入。地方消費水平推測出的實際貿易規模相比，恐怕十不及一。
巨大的財富在體制外流轉，朝廷只得其皮毛。
“還有這些，”周文煥捧來另一摞，“是近五年來，浙江。福建。南直隸各府縣上報的‘海寇’侵擾案件彙總，以及兵部相關的處置迴文。多是‘倭寇’或‘不明海匪’襲擾沿海村落。商船，劫掠財貨，撈人勒贖。規模不大，但次數頻繁，地方衛所往往應對不力，或隱匿不報。”
朱常治一份份看過去，眉頭緊鎖。這些案子大多不了了之，偶有“斬獲”，也常是殺良冒功或敷衍了事。
真正的海上勢力，根深蒂固，與沿岸豪強。甚至衛所軍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絕非簡單的“盜匪”。
大明的海疆，就像一張千瘡百孔的破網。
“沿海衛所的戰船。兵員。器械清冊也調來了，但殘缺不全，數字恐怕與實情相去甚遠。”右長史補充道。
“意料之中。”朱常治放下案卷，走到沿海圖前，手指從杭州灣劃過，經寧波。台州。溫州，直至福建的福州。泉州。漳州。“陸上的賬是一團亂麻，海上的情形更是迷霧重重。我們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我們看到的，或者僅僅是冰山一角。”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繼續蒐集，尤其是那些非官方的。零碎的。甚至互相矛盾的訊息。市井傳言，海商私話，走私者的黑話，被俘海賊的口供......都要。我們需要拼湊出真實的海上圖景。”
“是。”眾人領命。
如此又過了數日。
臘月廿九，小年夜。府中各處掛了紅燈，也備了些應景的糕點，總算有了點年節氣息。
但朱常治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他婉拒了徐光啟等人勸他稍作歇息的提議，獨自留在案前，翻看著今日剛送來的。被認為“不甚緊要”或“荒誕不經”的一批雜類情報。
這些多來自柳青崖的江湖耳目，或市舶司底層吏員。老水手的閒談記錄，文字粗疏，真偽難辨。
他一份份掠過：某地漁村傳聞有“巨黿託夢”勿出遠海；某海商家族內鬥秘聞；弗朗機人在澳門與香山縣民的摩擦；閩南某大姓私下打造“違式大船”的疑跡；甚至還有零零星星關於“紅毛夷”船隻出現在南海的模糊描述......
忽然，一份裝訂簡陋。紙張粗劣的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封皮上沒有任何衙署印記，只歪歪扭扭寫著《舟山諸島近年事略雜記》，像是某個落魄文人或不得志的小吏私下的記錄。
他隨手翻開，裡面文字潦草，夾雜著俚語方言，記錄的多是舟山群島各嶴的瑣事——漁汛好壞。島嶼間糾紛。過往船隻的奇異見聞等等。
起初，朱常治只是漫不經心地瀏覽。直到翻到中間某頁，一段文字猛然撞入他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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