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恩威並施杭州的冬夜,溼冷浸骨。
沅王暫居的杭州驛館深處,一間僻靜的書房內,卻仍亮著燈燭。窗紙被寒風吹得微微鼓動,映出屋內兩個拉長的人影。
朱常治已換下宴會的袍服,只著一身靛青色的家常棉袍,坐在鋪著厚厚絨墊的圈椅裡,手中捧著一杯熱茶,嫋嫋白汽模糊了他半垂的眼睫。
他沒有看書,只是靜靜望著跳躍的燭火,彷彿在等待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是王安壓低的聲音:“殿下,孫公公到了。”
“讓他進來。”朱常治的聲音平淡無波。
門被推開一道縫,孫隆佝僂著身子,幾乎是擠了進來。他已換下白日那身顯眼的蟒袍,穿著深藍色的宦官常服,更顯得面色灰敗。
他飛快地抬眼偷覷了一下端坐的朱常治,又立刻低下頭,趨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奴婢孫隆,叩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召見,有何吩咐?”他的聲音比白日更尖細緊繃,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朱常治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只是緩緩將茶盞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孫隆,”朱常治開口,“今日宴上,孤見你氣色不佳,可是近來......睡得不安穩?”
孫隆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勞殿下掛心,奴婢......奴婢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
“哦?只是風寒?”朱常治語調微微上揚,“孤怎麼聽說,你是心裡有事,壓得喘不過氣呢?”
孫隆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伏在地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抓著磚縫。
朱常治不再繞彎子,“蘇州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機戶罷織,織工圍衙,毆斃稅棍,震動東南。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言官們的彈章,怕是在通政司都能摞起一尺高了吧?‘縱容爪牙,橫徵暴斂,激成民變,敗壞朝廷德政’......這些話,你可耳熟?”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孫隆心尖上。他臉色由灰轉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些指控,他何止耳熟,簡直是夜夜噩夢的主題!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稅監的位置看似風光,實則是烈火烹油,蘇州那把火,差點把他燒成灰燼。
他能從蘇州脫身跑到杭州,已是萬幸,但朝中欲除他而後快的聲音從未停歇,宮中保他的力量也在減弱......他就像懸在崖邊,不知哪陣風來就會墜落。
“殿。殿下明鑑......奴婢,奴婢也是為了給皇爺。給內帑多收些銀子......”孫隆終於擠出聲音,帶著哭腔,卻是蒼白無力的辯解。
“為了收銀子,就可以不顧手段,不恤民力,以至激起民變,動搖地方?”朱常治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孫隆,你好歹也是在宮裡待了多年的人,該知道‘度’在哪裡!把事情辦成這樣,是你無能,更是你貪功冒進,把握不住分寸!父皇的臉面,朝廷的體統,都讓你丟盡了!”
“奴婢該死!奴婢罪該萬死!”孫隆再也支撐不住,以頭搶地,砰砰作響。
朱常治的話,句句誅心。
他知道,這位殿下所言非虛,自己的生死榮辱,確實只在皇帝一念之間,而眼下,皇帝的那點耐心和迴護,恐怕也快耗盡了。
看著腳下抖如篩糠的孫隆,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火候差不多了。
他語氣稍緩,“你也知道自己有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