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貴妃被說中心事,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來,美目含淚看著他:“難道不是嗎?你父皇他......他終究是拗不過那幫外臣,拗不過太后!我兒這般出色,卻要......”
“母妃,您錯了。”朱常治輕輕打斷她,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坦誠,“不是父皇迫我,是兒子......自己求來的。”
鄭貴妃愕然睜大眼睛。
“而且,兒子退的,也不是一步登天的青雲路,而是一個......看似錦繡,實則早已千瘡百孔。即將傾覆的危船。”
“母妃,您久居深宮,但外間的事,多少也聽過。國庫年年虧空,西北連年大旱,遼東女真日漸坐大,朝廷官員只知黨同伐異,爭吵不休。您覺得,如今的大明,還是永樂。仁宣時的煌煌盛世嗎?”
鄭貴妃嘴唇動了動,她是寵妃,自然聽過皇帝為錢發愁的嘆息,聽過邊關急報時的煩躁,也隱約知道朝堂上那些沒完沒了的攻訐。
但她從未將這些與兒子的未來如此直接地聯絡起來。
“父皇是天子,殫精竭慮,可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朝中袞袞諸公,有忠直之士,但更多是空談之輩,或是隻顧私利的蛀蟲。他們就像......就像一群裱糊匠,守著祖宗留下的一條大船,船底早已漏水,他們卻只在甲板上刷漆描金,爭論該用何種顏色。何種花紋才合乎‘禮制’。船,遲早是要沉的。”
聽了這番話,鄭貴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讓她緊緊反握住兒子的手。
“兒子若留在京中,去爭那個太子之位,與大哥內耗,與群臣周旋。就算爭贏了,接過手的,便是這條四處漏水。人人都在爭搶最後一塊浮木的破船!”朱常治的眼神變得堅定,“母妃,您希望兒子將來,做一個坐在華麗宮殿裡,眼睜睜看著江山崩壞。束手無策,甚至被後世罵為‘亡國之君’的皇帝嗎?”
“不!不許胡說!”鄭貴妃失聲低呼,臉色煞白,用力攥緊他的手,“我兒定有上天庇佑,定能......定能......”
“定能如何?”朱常治苦笑一下,語氣帶著超越年齡的蒼涼,“兒子是人,不是神。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兒子不想把一生,耗在與這艘註定要沉沒的破船一起沉入水底的掙扎裡。”
他回握住母親的手,“母妃,您看,外面有大海!無邊無際,蘊藏著無盡的財富。機會和力量!那些西番夷人,萬里迢迢而來,船堅炮利,所為何來?不就是為了大海上的貿易和土地嗎?他們能來,我們為何不能去?大明需要的不是修補,而是新的活水!開海通商,引入白銀,學習新技術,建立強大的水師,開拓新的疆域和財源!這才是救大明的路!而這條路,只有在海上,在像杭州那樣的地方,才有可能走出來!”
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是鄭貴妃從未見過的。
那不再是孩童討巧的聰慧,也不是皇子慣常的矜持,而是一種灼人的抱負和信念。
“所以,兒子不是退讓,是轉向!不是放棄,是去開拓一個更大。更真實。也更能讓兒子施展抱負的天地!”
朱常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留在京城,最好的結局是與破船共存亡。去往大海,兒子或許能為大明,也為自己,搏出一個全新的未來!一個不靠祖蔭。不靠內鬥,憑本事和眼光打出來的未來!兒子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讓母妃您,以兒子為傲,不是僅僅因為兒子是‘貴妃愛子’。‘得寵皇子’,而是因為兒子是真正做成了大事。於國於民有益之人!”
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鄭貴妃耳邊。
她怔怔地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在她懷裡一點點長大的孩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無比熟悉。
陌生的是他口中那些驚世駭俗的想法和龐大的計劃,熟悉的是他眼中那份從小就有。如今更加耀眼的聰慧與執著。
對此,她將信將疑。
是的,她無法完全理解那些關於大海。貿易。白銀。未來的宏大構想,她本能地擔憂大海的風險。夷人的兇蠻。朝野的非議。
但兒子話語中的真誠。眼裡的火焰,以及那份不願坐以待斃。要去開創局面的決心,卻實實在在地打動了她。
是啊,兒大不由娘。
他再不是那個事事需要她庇護。為她爭寵而存在的小皇子了。
他有自己的翅膀,想要飛向一片她從未想象過的天空。
憤怒和委屈,在這番坦誠而熾烈的表白面前,漸漸消融。
良久,鄭貴妃長長地。幽幽地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上朱常治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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