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祖母慈諭，讓兒臣穩當行事，莫負聖恩。”
“嗯。” 萬曆不置可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皇祖母心裡，是疼你的。只是......有些事，由不得她，也由不得朕。”
朱常治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裝訂齊整的冊子，雙手奉上：“兒臣明白。此去杭州，兒臣不敢空負父皇信重。這是兒臣與幾位師傅商討後，擬的一份《杭州開府初務及海事探略》，其中有些粗淺想法，懇請父皇御覽指點。”
萬曆挑了挑眉，接過冊子，翻開。裡面並非工整館閣體，而是朱常治自己的筆跡，略顯青澀卻已見風骨。內容分了幾塊：抵杭後如何與浙江布政使司。杭州府衙初步接洽；王府護衛的整訓與駐地設想；透過官方與民間渠道瞭解現有海貿情況的步驟；以及，在“協理海防”名義下，嘗試接觸。整合部分瀕海衛所汰弱留強。建造小型巡邏快船的初步預算和理由......林林總總，雖顯稚嫩，甚至有些理想化，但條理清晰，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並非空談。
萬曆看得很慢，手指偶爾在某一項上點點。
暖閣裡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屏息以待的兒子，忽然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紙上談兵。” 萬曆吐出四個字。
朱常治心頭一跳。
“你以為地方官那麼好相與？你以為衛所的軍戶。戰船，是你想整訓就能整訓，想呼叫就能呼叫的？你以為海商背後都是誰？你以為銀子從哪兒來？” 萬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並不嚴厲，卻像冷水，潑在那份熱氣騰騰的計劃上。“做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這上面寫的，十成裡能有一成落地，就算你本事。”
朱常治低下頭：“兒臣......兒臣知慮淺薄。”
“不過——” 萬曆話鋒一轉，語氣緩了下來，“知道事先謀劃，知道一步步來，知道錢糧兵馬皆是根本......這已經比許多誇誇其談。只知引經據典的朝臣強多了。也比你這年紀該有的樣子，強多了。”
他把冊子輕輕放回朱常治面前：“拿著。去了那邊，照著你想的，試試看。碰了壁，就知道怎麼改了。朕給你這個頭銜，不是讓你照著書本子施政的。是讓你去看，去聽，去碰，去學，然後......去做。”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朱常治的聲音有些發哽。
那“紙上談兵”的批評背後，是默許他去實踐，甚至去犯錯。
十五年了。
從襁褓中第一眼看到這個威嚴又偶爾流露出疲憊的父親，到蹣跚學步時被他大笑著舉起，到開蒙讀書時得到他難得的嘉許，再到這深宮裡無數或明或暗的維護與偏愛......或許有帝王的權衡，但那份屬於“父子”的真切溫度，朱常治感受得到。
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樑，眼眶瞬間就紅了。他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兒臣......拜別父皇！父皇......保重龍體！”
萬曆看著伏在地上的兒子，那微微顫抖的肩背，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裡也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澀意：“去吧。遇事不決，可密奏於朕。莫要......讓你母妃太過掛念。”
“是......”
退出乾清宮時，朱常治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了回去。
最後一站是承幹宮。
這裡的氣氛與前面兩處截然不同。尚未進門，已能聞到熟悉的。母親殿中特有的溫暖甜香。
鄭貴妃顯然哭過，眼睛紅腫，但強打著精神，一見朱常治進來，便起身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彷彿他不是去就藩，而是要去闖龍潭虎穴。
“我兒瘦了！可是這些天籌備辛苦？王安是怎麼伺候的？藥膳可按時用了？”
一連串的問題，夾雜著心疼的埋怨。
“母妃，兒臣沒事，一切都好。” 朱常治扶著母親坐下，溫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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