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嶄新的太子常服,似乎還未與他完全磨合,帶著點不自然的挺括。
看到朱常治進來,他腳步加快了幾分,臉上努力擠出和煦的笑容,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審視。
“四弟來了,快請進。” 朱常洛的聲音溫和,甚至有些過於客氣。
“臣弟常治,拜見太子殿下。” 朱常治一絲不苟地行下臣弟之禮。
“快快請起!你我兄弟,何須如此多禮!” 朱常洛連忙上前虛扶。
他引著朱常治入座,自己才在主位坐下,姿態卻並不放鬆,脊背挺得筆直。
內侍奉上茶點,殿內短暫安靜。朱常洛輕咳一聲,率先開口,語氣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斟酌:“四弟行期在即,諸事繁忙,還特意過來,為兄......心中甚慰。”
他頓了頓,補充道,“杭州是好地方,四弟此去,定能安享藩國之福,大展拳腳。”
朱常治端起茶盞,目光掠過兄長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近乎戒懼的客氣,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這就是他這位大哥,大明朝未來的天子,泰昌帝。
歷史上,他在父親萬曆駕崩後,戰戰兢兢地登上皇位,卻只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個月,便因“紅丸案”暴斃而亡,留下無盡的謎團和一片更加混亂的朝局。
此刻,他就坐在自己面前,穿著太子的服飾,享受著名義上帝國繼承人的尊榮,可那眉眼間的侷促,那言語裡的試探,哪裡有一星半點未來君主的自信?
有的只是長期不被重視。活在父親冷眼和受寵弟弟陰影下養成的敏感與卑微。
他甚至不敢在自己這個“主動退讓”的弟弟面前,表現出絲毫的託大或喜悅,生怕哪裡不妥,又惹來不可測的變故。
“大哥如今正位東宮,乃江山之幸,臣弟由衷歡喜。” 朱常治放下茶盞,語氣真誠,目光清澈地看著朱常洛,“往日種種,皆因臣弟年幼無知,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大哥海涵。從今以後,大哥身系社稷之重,臣弟遠在東南,惟願大哥保重身體,父皇母妃,亦需大哥常伴膝下,承歡解憂。”
朱常洛顯然沒料到弟弟會說得如此直白懇切,一時竟有些愣住了。
他仔細打量著朱常治的神色,試圖找出哪怕一絲偽飾或不甘,卻只見一片坦然的平靜。
緊繃的心絃,不由得鬆了一鬆。
難道......這個一向得寵。曾被他視為最大威脅的四弟,真的如此豁達,真心為自己得位而高興,並甘願遠去?
一股受寵若驚的感覺迅速湧上心頭。
他連忙道:“四弟言重了!你我至親骨肉,何談海涵?四弟深明大義,志在四方,為兄......敬佩不已。此去杭州,山高水遠,四弟務必珍重。宮中父皇母妃處,為兄自當盡心侍奉,四弟不必掛懷。”
他頓了頓,似乎想讓自己顯得更兄長一些,語氣放得更緩,“日後若有需為兄之處,儘管來信。”
一場標準的。氣氛逐漸升溫的“兄友弟恭”戲碼,在略顯空曠的東宮正殿裡上演。
兩人都拿出了最大的誠意表演,朱常洛努力扮演寬厚仁愛的兄長,朱常治則完美詮釋著恭敬友悌的賢王弟弟。
談話內容從兒時舊事到京城風物,從對父皇身體的關心到對母妃情緒的寬慰,看上去融洽無比。
茶過三巡,朱常治適時起身告辭。
朱常洛親自送至殿門外,看著弟弟行禮後轉身離去的背影,立在初冬微寒的風裡,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他才輕輕籲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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