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梅還未睡，正藉著巖洞內昏暗的油燈光亮，仔細擦拭著“裂雲”槍的槍尖。
楊希恩掀開草簾進來，臉色有些凝重，手裡捏著一封普通的青函。“丫頭，寧波那邊傳來的，指名道姓給你。”
李華梅眉頭一挑，放下槍，接過青函。入手很輕。她瞥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平平無奇。撕開封口，抽出信箋，就著油燈看去。
只看了開頭“李船主華梅麾下”幾字，她便不自覺地直起身來。待到看完，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表情從最初的驚訝，迅速轉為猶疑，眉頭緊緊鎖起。
“邀我赴宴？寧波城外望海樓？知名不具？”她將信箋遞給楊希恩，冷哼一聲，“裝神弄鬼！誰知道是不是哪個對頭，或者岸上那些當官的設的套？”
楊希恩接過信，仔細讀了一遍，尤其是那“僅備薄酒，不論刀兵，但敘肝膽”一句，讓他沉吟良久。“字跡沉穩有力，不似尋常人物。能透過暗線準確送到你我手中，對我們底細摸得不淺。‘知名不具’......”
“楊叔，送信人是誰？”
“送信的是個面生的，像個大戶人家的管事或得寵僕人，說話滴水不漏，只說是奉命送信，別的什麼也不肯講。”楊希恩回想起方才手下帶來的人和稟報，“放下信就走了。老陶說，那人是由城裡‘永昌’綢緞莊的夥計引見的，而‘永昌’的背後......據說和新來的那位沅王府有些採買往來。”
“沅王？！”李華梅眼中精光一閃。
“那個十五歲的小王爺？”
“除了他，寧波城裡還有哪個新來的。能有這般能量又神神秘秘的‘殿下’？”李華梅語氣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懷疑，“一個乳臭未乾的皇子，不在杭州享福，跑到寧波來，還要見我？他想幹什麼？學戲文裡的皇帝招安山大王嗎？還是聽了哪個酸儒的主意，想拿我們這群‘海寇’當他建功立業的墊腳石？”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是個陷阱。父親李慶就是信了官府的“誠意”，才落得那般下場。“敘肝膽？哼，官字兩張口，說翻臉就翻臉！誰知道那望海樓裡，埋伏的是酒菜還是刀斧手？”
楊希恩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坐了下來，“華梅，先別急著下結論。此事蹊蹺，但也未必全是惡意。”
“楊叔，你怎麼也......”李華梅不滿。
“你聽我說。”楊希恩擺擺手，“第一，若真是官府或我們的對頭想設局害我們，方法多得是，沒必要用這麼迂迴。還留下‘邀約’把柄的方式。直接買通我們內部的人，或者糾結大軍圍剿，豈不是更直接？第二，信上地點選在望海樓，那是半公開場所，臨江靠海，我們若去，可提前安排船隻接應，觀察動靜，並非絕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李華梅，目光深沉：“咱們現在的處境，你比我清楚。船要修，貨要賣，弟兄們要吃飯穿衣，陳思盼。鄧繚那些人虎視眈眈。咱們就像抱著塊金子走在獨木橋上，前後都是餓狼。光靠咱們自己硬撐，還能撐多久？一次大風浪，一次黑吃黑，就可能萬劫不復。”
李華梅咬緊了嘴唇，沒有反駁。
父親的餘威正在隨時間流逝，自己的名頭更多是打出來的兇悍，而非穩固的勢力。
缺少穩固的財源。修補船隻的渠道。銷售貨物的安全網路，更沒有官面上的哪怕一點點遮護，純粹是在夾縫中求存，危機四伏。
“這位沅王，”楊希恩繼續分析，“不管他年紀多小，他有一個我們都沒有的東西——大義名分。他是親王，是皇帝的兒子，有‘都督閩浙諸軍事’的頭銜。如果他真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不同的想法，或者只是想利用我們做點事情，這對我們來說，可能就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一個擺脫目前這種四處受制。朝不保夕局面的機會。”
“機會？”李華梅冷笑，“也可能是更快覆滅的陷阱！把我們騙過去，一網打盡，向朝廷請功！”
“所以需要判斷。”楊希恩沉聲道，“判斷他的意圖，判斷風險。但無論如何，閉門不見，當這事沒發生，對我們並無好處。至少，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近距離看看這位‘賢王’，到底是真龍還是草蛇，是心懷異志還是徒有其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況且，華梅，咱們現在這點家當，說小不小，說大......在真正的大人物眼裡，算得了什麼？你手下滿打滿算不到五百人，五六條需要修補的船。值得一個聖眷正隆的親王，用這種私下邀約的方式，來設局坑騙嗎？他若真想對我們不利，一道命令給浙江巡撫或總兵，多的是人願意拿我們的腦袋去邀功請賞，何必親自沾手，還留下邀約的把柄？”
李華梅愣住了。
是啊，自己這邊，看似在舟山一帶有些名頭，但在整個浙江乃至朝廷的棋盤上，不過是一顆稍微顯眼點的棋子，甚至可能連棋子都算不上。那位沅王殿下，聽說在京城都讓了太子之位，如今就藩杭州，皇帝寵愛，要錢有錢，要名有名。他若真想對付自己，有一百種更省力。更不留痕跡的辦法，何須親自寫信邀約，還選在望海樓那種地方？
除非......他真的有“敘肝膽”的打算？或者，自己身上有什麼他迫切需要。而別人無法提供的東西？
李華梅的思緒飛速轉動。她想起父親留下的隻言片語，關於朝廷，關於海防，關於那些西夷越來越大的船隻和越來越犀利的炮火......也想起自己這一年來，雖然專搶倭船和西夷船，看似快意恩仇，但內心深處，何嘗不是對父親冤死的一種反抗，對這片海域未來的一種渺茫的擔憂？只是這擔憂，被更緊迫的生存壓力掩蓋了。
“就算他......真有誠意，”李華梅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掙扎，“我們去了，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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