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邀約離開戚金那座清寂宅院後，朱常治沒有立刻登上來時的轎子，而是駐足在那兩株虯勁老槐樹下，仰頭望了望鉛灰低沉的天幕。
戚金那句“若殿下真能做出些不一樣的事情來，老朽自會前往杭州”的話猶在耳畔。
朱常治非常理解。
戚金這樣的人物，歷經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從南倭北虜的血火中走來，親歷過戚家軍最輝煌的整飭與最慘痛的背刺，見多了朝廷的許諾與背棄。官場的傾軋與虛偽。
若他僅憑自己一番熱血陳詞便納頭就拜，那反而不是真正的戚金了。
他的觀望和謹慎，恰恰證明他將此事看得極重。
“這樣也好。”朱常治心中默道，“空口無憑，我便做給你看。”
他轉身對王安吩咐：“不回杭州了。去寧波市舶司衙門安排的驛館，我們在此盤桓幾日。”
王安微微一怔，旋即躬身應諾：“是，殿下。”
朱常治選擇留在寧波，自有其考量。
寧波乃浙東咽喉，控扼甬江。奉化江。餘姚江三江匯流入海之處，是唐宋以來重要的對外貿易港口，元明設市舶司於此，海商雲集，訊息靈通，且距離舟山群島更近。
他要做的“第二件事”，要在此地著手。
這“第二件事”，自然便是與那隻盤踞舟山的“翔緋虎”——李華梅，搭上線。
在驛館安頓下來後，朱常治並未大張旗鼓地召見寧波地方官員，只以“休憩察訪”為名，閉門不出。
他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獨自在書房內踱步沉思，反覆推敲與李華梅要如何接觸。
直接派兵圍剿？那是下下之策，且不說打草驚蛇。勝負難料，即便贏了，得到的也是一支充滿仇恨。難以駕馭的殘部，更會徹底斷絕與其他海上勢力合作的可能，與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馳。
透過官方渠道施壓招安？且不論浙江地方官府是否有此意願和能力，李華梅對其父李慶被坑害之事耿耿於懷，對官府極度不信任。
那麼，只剩下一條路：私下接觸，直接對話。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中間人，幫他傳遞訊號。
思忖再三，朱常治的目光落在了隨侍在側。一直安靜得如同背景的王安身上，但隨即微微搖頭。
他的視線掃過屋內其他幾名內侍，最後定格在一個年約三旬。面容白淨。眼神靈動。名喚王興的太監身上。
此人是鄭貴妃當初精心挑選。隨他一同就藩的幾名得力太監之一，辦事機敏，口齒伶俐，且因常負責與宮內及杭州本地一些商鋪採買打交道，對外界人情世故頗為熟稔，身上少了幾分深宮太監的拘謹陰鬱，多了幾分察言觀色的活絡。
“王興。”朱常治喚道。
“奴婢在。”王興立刻趨步上前，垂手恭聽。
“孤有一件緊要且需隱秘去辦的事，欲交予你。”朱常治聲音平和，但目光如炬，“此事需膽大心細，更需懂得審時度勢，言辭分寸拿捏得當。你可敢應承？”
王興心頭一跳，意識到這是天大的機遇，也是巨大的考驗。他壓下激動，毫不猶豫地跪下：“但憑殿下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好。”朱常治走回書案後，提筆蘸墨，略一沉吟，在一張素白信箋上揮毫而就。內容簡潔，卻字字斟酌：
“李船主華梅麾下：久聞‘翔緋虎’縱橫東海，御外侮，恤同道，心甚慕之。今有要事相商，關乎貴部前程與東海格局。若蒙不棄，請於三日後（二月初二）巳時正，至寧波府城外三江口‘望海樓’一晤。僅備薄酒，不論刀兵，但敘肝膽。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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