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大航海》第16章 舊事(1)

作者:季漢玄甲軍·2個月前

朱常治那深深的一揖,帶著少年人罕有的熾熱與沉甸甸的託付,凝固在清寂的廳堂空氣中。

炭火的光影在他低垂的肩背上跳躍,窗外雨聲綿密,襯得室內愈發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戚金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坐在那張硬木圈椅裡,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不再是審視,而是陷入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巨大波瀾與沉重暮氣的沉默。

良久,久到朱常治保持揖禮的姿勢,肩膀開始感到痠麻,久到那盆炭火似乎都黯淡了些許。

戚金終於長長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沒有立刻接受朱常治的請求,也沒有斷然拒絕,而是用一種近乎夢囈般。帶著遙遠迴響的聲調,緩緩開口:

“殿下可知......‘明日校場發餉,不必著甲’?”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朱常治心頭猛地一震!他維持著姿勢,沒有抬頭,但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寒意順著脊椎攀升。

他當然知道!

“明日校場發餉,不必著甲。”

這十個字,是浸透了戚家軍餘部鮮血的。冰冷刺骨的誘殺指令!是萬曆二十三年,薊鎮總兵王保,用以誘騙那些從朝鮮血戰歸來。卻因欠餉和歧視而集體請願的以戚家軍為主的南兵卸甲徒手,然後關門屠殺的。最虛偽也最惡毒的謊言!

薊鎮兵變!三屯營之屠!

那是自毀長城的開始,是寒透天下軍心的毒刺,是戚家軍這支曾經輝煌的軍隊,在歷史舞臺上流盡最後一滴血前,遭遇的最慘痛背刺!

戚金的聲音繼續響起,不高,卻字字如同重錘,敲在寂靜的空氣中,也敲在朱常治這個知曉歷史結局的穿越者心上:

“萬曆二十三年,十月。薊鎮三屯營。” 戚金的目光沒有聚焦,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牆壁,回到了那片北方的校場,“平壤先登的勇士,碧蹄館斷後的兒郎,活著從倭刀和火銃下爬回來的弟兄......朝廷欠他們的賞銀,欠他們的餉。一次次請,一次次拖。最後,說是‘聚眾挾餉,目無綱紀’。”

他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與冰涼:

“總兵衙門傳下話來:‘明日校場,發放所欠餉銀,以示朝廷恩典。為表誠意,眾軍士......不必著甲。’”

“不必著甲......” 戚金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近乎猙獰的弧度,“多體恤啊,多‘誠意’啊。那些憨直的。只想著拿了餉銀寄回家。讓爹孃妻兒吃頓飽飯的漢子,信了。他們卸了甲,徒著手,走進校場。”

他的語速陡然加快,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急促感:

“營門關了。伏兵起了。箭從刁斗上射下來,火銃從牆垛後打過來,騎兵從兩邊衝進來......砍瓜切菜一般。血把校場的黃土染成了醬紫色,怎麼沖刷,第二年開春,那片草長得都比別處旺......”

戚金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那裡面翻湧著深沉的痛苦,還有一種看透世情的。令人心寒的悲涼:

“事後,王保上報:南兵鼓譟謀逆,已行平定。斬首亂者三十一人,陣斬百餘人,餘眾懾服。朝廷......準了。發下一點點銀子,把剩下沒死的,像打發叫花子一樣遣散了。戚少保半生心血,練出來的敢戰之兵,沒多少死在倭寇手裡,沒多少死在朝鮮,倒有一大批,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計下,死在了這句‘不必著甲’的‘誠意’裡!”

他猛地看向朱常治,目光如電,彷彿要刺穿他所有的偽裝與口號:

“殿下!您告訴我!您讓老朽,如何再信?信朝廷的‘信重’?信上官的‘誠意’?還是信一個......年僅十五。初次就藩。除了‘賢王’虛名和‘都督’空銜,一無所有的皇子,那‘煉出一支新水師’的......滿腔熱忱?!”

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積壓多年的鬱憤。對同袍慘死的痛心。對朝廷涼薄的絕望。以及對自身所處時代深深的無力感,在這一刻,透過這個血淋淋的舊事,洶湧噴發。

朱常治終於直起身。他沒有因戚金的激動而慌亂,臉上反而露出一種深切的。近乎同哀的肅穆。他迎著戚金那灼人的。充滿質疑與悲涼的目光,緩緩走回座位,坐下。動作沉穩,給足了戚金平復情緒的時間。

他知道,此刻任何輕飄飄的承諾。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證,在“三屯營之屠”這血鑄的事實面前,都蒼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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