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戚金萬曆三十年的正月，在杭州城稀薄寡淡的年味和連綿陰冷的冬雨中悄然溜走。
沅王府內，過年的紅燈籠尚未完全撤下，朱常治的心思卻早已飛越了西湖的煙波，投向了東北方兩百餘里外的寧波府。
書案上，關於“翔緋虎”李華梅的詳細情報仍在源源不斷匯入，徐光啟與柳青崖各自領著一撥人，在浩如煙海的碎片資訊中試圖拼湊出那隻海上胭脂虎更清晰的輪廓。
但朱常治知道，欲下大海，先需有能駕馭波濤的舵手與懂得水戰的筋骨。李華梅或許是未來劈波斬浪的利刃，但打造。握持並揮動這柄利刃的臂膀，他必須先找到。
這個人選，在他心中早已鎖定——戚金。
出發前夜，朱常治屏退左右，獨自對燈而坐。案頭攤開的，並非尋常公文，而是幾份紙張不一。墨跡新舊夾雜的文件。有兵部存檔的履歷摘要，有浙省按察司關於吳淞總兵任內幾樁公案的模糊記錄，甚至還有一兩份不知從哪個故紙堆翻出的。刊載過相關戰報的民間邸抄殘片。
而且穿越之前，他對明史有著業餘愛好者級別的興趣，尤其明末那段令人扼腕悲憤的歲月。 戚金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1621年的渾河之戰，在遼東瀋陽陷落之後，一支由四川白桿兵和浙江戚家軍餘部組成的明軍，在渾河岸邊與努爾哈赤的後金主力進行的一場絕望而壯烈的阻擊，兩者兵力懸殊，援軍不至，糧盡矢絕，但明軍死戰不退。川兵持白杆長槍結陣如林，浙兵則佈下車陣，火器與冷兵器交替，給驕橫的後金軍造成了自起兵以來罕見的慘重傷亡。最終，這支孤軍全軍覆沒，無一人投降。
而戚金，就是那支浙江兵的統帥，戚家軍最後的將星。
“贈都督同知，蔭子，擬諡‘武烈’。” 史書冰冷的幾個字，背後是數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和一支傳奇軍隊的徹底終結。那個時空的朱常治，為此嘆息良久，甚至曾幻想，若戚家軍能早幾十年得到真正的重視和重建，若大明的軍事改革能延續戚繼光的思路......歷史的走向，是否會有所不同？
而此刻，坐在萬曆三十年杭州冬夜書房裡的朱常治，手指撫過文件上“戚金，號少塘，定遠人，戚繼光族侄......”的字樣，心中湧起的，已不僅僅是歷史的唏噓，而是一種無比熾熱的志在必得與深切期待。
他知道，眼前文件裡記錄的這個男人，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名詞，更是一個活生生的。經歷了抗倭。援朝。練水師。總兵一方。如今卻因病閒置的絕世將才！
他身上流淌著戚家軍的血脈，深諳戚繼光留下的練兵。陣法。尤其是水陸兼通的戰法精髓。
他參加過慘烈的朝鮮戰爭，先登平壤牡丹峰，那是需要何等的勇悍與戰技？他總督過吳淞，負責過江海防務，對東南海情。船隻。水戰絕非門外漢！
更關鍵的是，他的結局，他所屬的戚家軍的結局，如同一根尖刺，紮在朱常治這個穿越者的心頭。
不能讓那樣的悲劇重演！不能讓這樣的將才，最終埋骨渾河，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忠誠死去！他要改變的，不僅是明朝覆滅的大勢，也要挽留住這些即將隕落於歷史黑夜中的將星！
戚金，就是他心目中，為自己打造未來海上力量最理想的教練。
他需要的他腦中那份歷經戰火淬鍊的軍事智慧，是他身上所承載的。即將失傳的戚家軍魂！
正月廿七，天色未明，朱常治便輕車簡從，只帶了王安。四名精悍護衛以及必要文書，登上了前往寧波的官船。
他拒絕了杭州府安排的大隊儀仗和官員陪同，只以“訪友”“察看海塘”為名。
運河上薄霧瀰漫，船隻破開青灰色的水面，向著東北方向駛去。
朱常治沒有待在溫暖的艙內，而是披著大氅立在船頭，任由帶著溼寒的晨風撲在臉上。
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關於戚金的密檔，腦海中反覆推演著見面時的說辭，每一個字都斟酌再斟酌。
他知道，面對這樣一位功勳卓著。閱歷豐富。且對官場傾軋深有體會的老將，任何虛言浮詞。空頭許諾都是徒勞，甚至會引起反感。
他必須拿出最大的誠意，展現超越年齡的見識與擔當，更要觸及對方內心深處或許尚未完全熄滅的報國熱忱與壯志未酬的遺憾。
“朝鮮之戰......王京解圍......碧蹄館斷後......吳淞總兵......因病卸任......” 他默默複誦著關鍵詞，試圖將自己代入戚金的角度：一個見證了帝國萬曆三大徵，又親身體驗了衛所糜爛。黨爭誤國的老軍人，如今病體纏身，閒居鄉野，眼看海疆日蹙，心中該是何等滋味？
是心灰意冷，閉門謝客？還是憂憤難平，卻無力迴天？
朱常治希望是後者。只有後者，他才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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