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東海，風是刮骨的刀，裹挾著鹹腥的水汽，抽打在舟山群島星羅棋佈的礁石與荒嶼上。
烈港東北方約三十里處，一座地圖上無名。本地漁民與海客私下稱為“虎蹲嶼”的島嶼，背風面的一處天然灣澳裡，靜靜泊著五艘大小不一的帆船。
最大的一艘是四百料左右的福船制式，但船型經過改動，艏柱前伸，舷側加厚，桅杆粗壯，主桅上懸著一面褪色但依舊醒目的赤紅色旗幟，旗中央用黑線繡著一隻簡練而威猛的猛虎側影，虎身線條如火焰躍動——正是“翔緋虎”李華梅的座艦，被她命名為“伏波”號。
其餘四艘，兩艘兩百料左右的蒼山船，一艘小巧迅捷的鷹船，還有一艘看似老舊。卻保養得不錯的鳥船，拱衛在側。
島嶼高處，利用天然巖洞和簡易木石搭建的營寨裡，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與海上寒風不同的沉悶氣息。
最大的那間“聚義廳”中，李華梅沒有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而是抱著胳膊，靠在山壁上，目光投向洞外灰濛濛的海天交界處。
她今年剛滿十八歲，身形高挑，比尋常南方女子健碩，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棉布短打，外罩一件半舊的皮坎肩，烏黑的長髮簡單束成高馬尾，用一根打磨光滑的銅簪固定。
臉上未施粉黛，皮膚是常年在海風吹拂下的健康小麥色，眉眼英氣勃勃，鼻樑挺直，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著，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此刻卻看上去有些煩躁。
她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柄長約七尺。通體黝黑。僅在槍尖泛著冷冽寒光的鐵槍。這槍是她父親李慶留下的遺物之一，精鐵打造，槍桿有韌性，槍頭狹長帶血槽，父親喚它“裂雲”。
一年前，父親在溫州外海協剿一股真倭時中了圈套，船毀人亡，連屍首都沒能找全。她就是用這柄槍，帶著滿腔悲憤和父親幾個最忠心的老兄弟，從那些試圖瓜分吞併父親遺留船隊和地盤的內外敵人手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奪回了“伏波”號和部分舊部。
一年了。她站住了腳，甚至打出了“翔緋虎”的名頭，讓舟山這片海域的大小勢力不敢再小覷這個“李慶的丫頭片子”。但箇中艱難，唯有自己知曉。
“華梅，還在為那幾條船煩心？” 一個沉穩蒼老的聲音響起。從內間走出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臉上皺紋如刀刻，膚色黝黑髮亮，那是數十年海風烈日留下的印記。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戰襖，外面套著件不知從哪弄來的半舊棉甲，眼神渾濁卻偶有精光閃過。
正是李華梅父親當年的生死兄弟。如今船隊的二當家兼軍師——楊希恩。
“楊叔。”李華梅收回目光，將裂雲槍順手靠在牆邊，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能不煩嗎？‘海鶻’號上次跟陳思盼那王八蛋的人幹了一架，艏柱裂了，左舷板也鬆了，不徹底修一次，下次再遇風浪就得散架！‘飛魚’的舵機也不靈光了，轉向總慢半拍。還有弟兄們的冬衣。藥材。火藥......哪樣不缺？劫來的那些倭刀。南蠻鐵炮。蘇木。胡椒，在老陶那邊壓價壓得厲害，說是風聲緊，水師最近在乍浦一帶晃悠，他不敢大量出手。換來的銀子，連補齊這次的損耗都勉強！”
她越說越氣，一腳踢在旁邊的木桶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他孃的叫什麼日子！打生打死，便宜了那些黑心的坐商！”
楊希恩走到炭盆邊，伸出粗糙的手掌烤著火，嘆了口氣：“世道如此。咱們沒個正經名分，船沒法進官家船塢修，搶來的貨見不得光，只能走黑市，自然被層層盤剝。老陶還算念點舊情，換個更貪的，能把咱們骨頭都吞了。”
“名分......”李華梅咀嚼著這兩個字，“我爹倒是有了名分，巡檢！屁用沒有！該賣你的時候，那些當官的眨過眼嗎？還不是讓他帶著幾條破船去頂倭寇的刀！” 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恨意。
楊希恩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爹那是被人坑了。但話說回來，在這海上混，完全沒個官面影子罩著，終究是浮萍。你看陳思盼。鄧繚，哪個暗地裡沒勾搭著岸上的千戶。縣令甚至府尊？咱們以前仗著你爹那點舊香火情，和寧波海防道下面個別老兄弟還有聯絡，能得些方便。可自從你爹走了，人情也淡了，加上咱們專找倭船和佛朗機船下手，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斷了就斷了！”李華梅斬釘截鐵，“我爹怎麼死的？就是信了那些當官的鬼話，去幫他們打倭寇，結果被自己人擺了一道！跟倭寇。紅毛番勾結賺錢的，說不定就是他們！讓我學陳思盼那樣，給當官的當狗，替他們幹髒活，還分不到幾根骨頭？呸！”
她性子剛烈，想起父親慘死，對官府有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與敵意。
楊希恩知道她的心結，不再勸，轉而道：“那咱們就得另想法子。要麼，把盤子再做大，大到讓岸上的人不得不正視，要麼，就得找個不一樣的靠山。”
“不一樣的靠山？”李華梅皺眉，“這世上還有不一樣的官？”
楊希恩走到洞口，低聲道：“前些日子，老陶遞訊息來，說朝廷有新動靜。那位在京城很有名的四皇子，被封了沅王，加了什麼‘都督閩浙諸軍事’的頭銜，就藩到杭州了。過年時剛到的。”
“皇子？藩王？”李華梅挑了挑眉，興趣缺缺，“這些天潢貴胄，不都是蹲在富貴窩裡吃民脂民膏的貨色？跑到杭州來，還不是變著法子撈錢享樂？跟我們有什麼相干？”
“聽說這位皇子不太一樣。”楊希恩轉過身，目光帶著些許深意，“年紀很輕，過年虛歲才十五......”
“十五？！”李華梅嗤笑出聲，臉上那點剛提起的興趣瞬間變成了不屑，“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怕是連海船怎麼開都不知道吧？還‘都督諸軍事’？朝廷真是沒人了，拿這種頭銜哄孩子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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