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治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涼透的粗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讓他思緒更加清醒。放下茶盞,他看向戚金,目光清澈而堅定:
“將軍,常治無法向您保證,朝廷今後不會再行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事。歷朝歷代,這等事從未絕跡。常治甚至無法向您保證,我自己將來就一定不會變成令將士心寒之人。人心易變,權勢蝕骨,古來如此。”
他如此坦承,反而讓戚金怔了怔。
“但是,”朱常治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常治可以告訴將軍的,是我此時此刻,坐在這裡,面對您,心中所想,眼中所見。”
“我看到的,不是一位可供驅使。用完即棄的武夫。我看到的,是戚家軍最後的傳承者之一,是身上帶著平壤先登傷疤。碧蹄館斷後記憶的宿將,是深知水陸戰法。卻因體制痼疾與朝堂傾軋而困守病榻的國士!”
“我想做的,也並非僅僅是為自己籠絡一支私兵,或完成父皇交代的差事。我想做的,是真正在這東南海疆,紮下一根釘子,練出一支不一樣的水師。這支水師,或許最初弱小,但它該有清晰的號令。嚴明的紀律。足額的糧餉。保養得宜的船隻。以及......最起碼的,不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的信任!”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常治年少,或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有一點,我今日可對將軍立誓:若他日,常治麾下真有水師練成,真有將士用命,我朱常治,絕不行‘不必著甲’之舉!功必賞,過必罰,欠餉必補,傷亡必恤!此心此志,天地可鑑!若違此誓,叫我......”
“殿下!”戚金忽然出聲打斷,他的臉色變幻不定,那雙銳利的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動,有審視,有猶疑,也有一絲被那毫不迴避的坦率與近乎毒誓的決絕所觸動的微光。他抬起手,止住了朱常治後面的話。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沉默,與先前那絕望壓抑的沉默不同,彷彿冰層之下,開始有暗流湧動。
許久,戚金再次長長嘆息一聲,這一次,嘆息聲中多了些疲憊,也多了些別的什麼。
“殿下之言......懇切甚至壯烈。”他緩緩說道,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上,“老朽......老了,也病了。身上舊傷,遇陰雨天便痠痛難忍,精力大不如前。殿下所求,是經年累月。嘔心瀝血之事,老朽這副殘軀,恐難當重任。”
這似乎是婉拒。朱常治的心微微一沉。
但戚金緊接著,卻抬起頭,目光重新看向朱常治,那眼神深處,有一種沉澱下來的。鄭重無比的東西:
“不過......殿下今日能說出這番話,能記得‘不必著甲’的舊事,能為那些枉死的兵卒鳴一句不平......老朽心中,並非全無觸動。”
他頓了頓,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字斟句酌道:
“這樣吧。殿下且先回杭州。按您自己的想法,去做您想做的事。整飭王府護衛也罷,嘗試接觸海事也罷,甚至......去碰碰那些盤根錯節的衛所。市舶,都好。”
“老朽還需些時日,將養這副身子,也......再看看。”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透雨幕,望向了杭州方向:
“若殿下真能如您所言,在杭州做出些不一樣的事情來,哪怕只是開個頭,顯出些實實在在的章法與氣象......而不只是空談藍圖,或淪為地方官紳逢迎糊弄的物件......”
戚金站起身,雖然動作因傷病略顯遲緩,但那股軍人的挺拔氣度再次顯現。他對著朱常治,抱了抱拳,這是今晚他第一次對朱常治行出正式的。下屬對主官的禮節:
“到那時,無需殿下再次親臨。老朽自會前往杭州,謁見殿下。將此殘年餘力,並胸中所學,供殿下驅策。為殿下,也為這海疆,試煉一二筋骨,看看能否......真的煉出點不一樣的骨頭來。”
這不是立刻的應允,卻是一個比立刻應允更顯分量。更經深思的承諾。
它建立在“眼見為實”的基礎上,給了雙方一個緩衝與觀察的餘地。
對戚金而言,他需要看到朱常治不只是會說,更要會做,且有能力和手腕在複雜的東南局面中真正啟動他的計劃,而不是輕易被地方勢力架空或同化。
對朱常治而言,這既是考驗,也是激勵——他必須儘快拿出實實在在的。能讓戚金這樣老辣人物認可的“初期成果”。
朱常治也立刻起身,鄭重還禮。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並未落空,反而因為戚金的謹慎與這份“以觀後效”的約定,變得更加踏實。
他知道,這樣的戚金,才是真正值得託付大事的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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