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定策寧波驛館深處，那間充作臨時王府中樞的書房內，門窗緊閉。
巨大的《浙江沿海山沙圖》前，臨時架起了一張長條楠木桌，桌上攤開著舟山群島的詳圖以及柳青崖。李華梅兩處蒐集來的。關於陳思盼。鄧繚勢力的情報摘要。
朱常治坐在主位，目光快速掃過圍坐在桌邊的幾名核心屬官：左長史徐光啟。右長史周文煥。紀善夏惟純，以及侍立在他身側。負責記錄的王安。
沒有繁文縟節的開場，朱常治用手中的細木杆點了點地圖上代表“蟹鉗澳”和“六橫島”的兩處標記，直入主題：
“諸位，李華梅所部既已歸附，舟山陳思盼。鄧繚二寇，便是我等眼下必須拔除的絆腳石。此二人盤踞多年，與地方多有勾連，硬打，縱能勝，也易損兵折將，且恐激起舟山其餘勢力反彈，或將他們逼得與倭寇。西夷更緊密勾結，遺禍更深。”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眾人：“今日請諸位來，便是要議一個穩妥有效之策，既要除此二獠，肅清海域，也要儘可能減少我方損耗，並震懾餘眾，為我等日後經略舟山。乃至更遠洋麵，奠定基礎。”
徐光啟率先開口，他指著情報上一行字：“殿下，據李統制與柳青崖所報，陳鄧二寇麾下，大小船隻不下四十，亡命徒逾兩千。且其巢穴所在，水道複雜，多有暗礁，易守難攻。若僅以李統制現有船隊強攻，即便加上我等可能爭取到的部分衛所配合，勝負之數，恐在五五之間，代價必不會小。”
周文煥介面，“更棘手者，在於地方。寧波。台州沿海衛所，乃至某些州縣衙役，與陳鄧暗通款曲者恐怕不在少數。我等若大舉進剿，風聲難免走漏。屆時陳鄧或聞風遠遁，或據險死守，或勾結外力，皆有可能。且戰後如何處置其黨羽。安撫地方。避免新的勢力坐大，亦是難題。”
夏惟純從另一個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殿下，下官以為，剿匪固然要緊，然‘沅王府海事護衛船隊’初立，李統制新附，人心未固。若首戰便遇強敵硬仗，稍有挫折，恐損殿下威信，亦挫李部銳氣。當以萬全為上。”
這些顧慮都在朱常治預料之中。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將木杆移到地圖上標註的幾處沿海市鎮和衛所位置。
“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硬碰硬，確非上策。地方掣肘，亦需化解。”
“故孤思忖，此戰之關鍵，不在‘戰’之本身，而在‘戰’之外。”
他放下木杆，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
“陳思盼。鄧繚，說到底，不過是兩個嘯聚海島的匪首。他們能存續至今，依仗者三：一，舟山地利與海上戰力；二，與岸上某些勢力的利益勾連，獲取補給。銷贓。情報；三，內部凝聚與兇悍之名。”
“而我等優勢何在？” 朱常治自問自答，“一，名分大義。孤乃親王，兼領‘都督閩浙諸軍事’，討伐不臣，綏靖地方，名正言順。李華梅部今為‘王府護衛船隊’，是官非匪。二，資源潛力。王府雖非富可敵國，然調動錢糧。物資。乃至影響部分官員，能力遠非海盜可比。三，資訊與人心。我們有柳青崖的耳目，有李華梅的舊情，可窺其內情。而我等代表朝廷王化，可爭取普通漁民。受其害之商旅乃至其內部的民心。”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消化這番話，然後緩緩吐出他的策略核心：
“因此，孤意已決。對此二寇，不以舟師對決為先，而當以 ‘政治威壓。經濟封鎖。分化瓦解’為主軸，輔以雷霆一擊。”
朱常治繼續闡述，條理分明：
“第一步，政治施壓，合法封鎖。”
“以孤之名義，正式行文浙江巡撫衙門。都指揮使司。按察司及沿海各府縣，申明陳思盼。鄧繚歷年罪狀，尤其要點明其近來散佈流言。誹謗親王。汙衊朝廷新授官員之大不敬之罪。將此二寇定義為必須剷除之政治頑敵，迫使地方官府至少在明面上，必須配合進行封鎖。”
“令文中，明確要求沿海各地：嚴禁一切人員。船隻。物資流入陳鄧控制島嶼；嚴查與其交易之商鋪。窩點；各巡檢司。水寨需加強巡查，遇其船隻，驅離或緝拿。”
“此一步，是要斷其岸上根基，剝其合法外衣，將其徹底孤立於海上。同時，以‘誹謗親王’之重罪，震懾那些與其勾結的官吏胥吏，使其不敢明目張膽袒護。”
周文煥忍不住道：“殿下，此法甚妙，可借朝廷法度與殿下威儀行事。然地方陽奉陰違，恐難杜絕。”
“所以要有第二步，經濟絞殺，釜底抽薪。” 朱常治接過話頭，“孫隆的織造衙門網路，此刻便可派上用場。令他暗中放話，凡與陳鄧繼續交易之商人，不僅將受官府嚴查，更將永久失去與王府未來商貿之資格。江南商賈，誰不垂涎海外之利？誰不想攀附王府？此令一齣，縱有那要錢不要命的，也得掂量三分。”
“同時，命孫隆。柳青崖設法，控制或高價收購市面上陳鄧急需的火藥。精鐵。帆布等物，從源頭上卡死其獲得戰爭物資的渠道。”
徐光啟讚歎：“此乃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之策。然則，海寇兇頑，若狗急跳牆，集中力量強行上岸劫掠，或更緊密勾結外寇，又當如何？”
“問得好。”朱常治點頭，“這便是**第三步，情報滲透，分化瓦解。”
“令柳青崖，動用一切潛伏眼線，或重金收買陳鄧內部不得志之中小頭目。乃至普通海盜。散播謠言：朝廷只誅首惡陳。鄧，協從不問；李華梅得王爺全力支援，勢不可擋；陳鄧欲攜財寶棄眾潛逃......諸如此類，製造猜忌，瓦解其軍心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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