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器舟山海寇覆滅的訊息，比料想的更快，如同初春海面上刮過的第一陣強勁東風，瞬息間席捲了浙江官場，繼而向福建方向盪開。
寧波府衙的後堂花廳，門扉緊閉。
浙江巡撫劉元霖。浙江按察使吳獻臺。寧波知府楊聯芳，以及聞訊後以“述職”為名匆匆從福州趕來的福建巡撫徐學聚，幾位東南沿海的頂級封疆。憲臺與親民官，難得地私下聚在一處。
沒有歌舞，沒有盛宴，只有幾杯清茶，和一張攤開的。墨跡未乾的舟山海防簡圖。
“短短月餘啊......”劉元霖撫摸著茶杯溫熱的杯壁，語氣感慨萬千，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從沅王殿下頒下《整飭令》，到陳思盼。鄧繚授首舟山，匪眾星散......老夫忝為浙撫，與海寇周旋不下十年，何曾想過能有如此乾淨利落的一役？”
他這話半真半假。作為浙撫，他當然希望海疆靖平。
但更希望這“靖平”之功在自己掌控之下，而非由一個突然插手的藩王如此迅猛地摘取。
然而現實擺在眼前，不容他不感慨。
楊聯芳立刻接話，“撫臺大人所言極是！下官身在寧波，感受最深。殿下先是行文明令，以‘誹謗親王’重罪鎖定二寇，借朝廷法度與我等官威施壓，迫得沿海宵小不敢妄動，此為‘正名’；繼而透過織造太監孫隆等渠道暗中勒緊商路，斷其糧械根本，此為‘斷炊’；再以流言離間，令其內部猜忌橫生，此為‘亂心’；最後......嘿，那招引蛇出洞。請君入甕，更是神來之筆！誰能想到，殿下竟能將計就計，利用那胡老七這等‘內線’，誘使二寇舍海登陸，自投羅網於官軍伏擊之下，再以李華梅水師于歸途截殺，真正是......算無遺策，一擊斃命！”
他語速頗快，將朱常治的連環手段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當初被周文煥“提點”時，還曾惴惴不安，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得再正確不過。
吳獻臺黑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素來清直，不喜逢迎，此刻卻也緩緩點頭：“楊府尊剖析得透徹。此役之勝，首在‘勢’，次在‘謀’，末在‘力’。殿下深諳‘名器’之用。‘沅王’。‘都督’二銜，尋常人只道是尊榮虛名，在殿下手中，卻成了撬動整個浙江官場。調動部分衛所力量。給予李華梅部合法身份。並對陳鄧形成絕對政治壓制的......煌煌重器！此所謂‘以勢壓人’，令人無從抗拒，亦無從辯駁。”
他頓了頓，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福建巡撫徐學聚：“徐撫臺，你以為如何？”
徐學聚年歲稍長，面容儒雅，眼神卻極為深邃。
他輕輕放下茶盞，緩緩說道，“本官遠在福建，聽聞此事，初時亦覺難以置信。十五之齡，初就藩國，竟能如此老辣......如今聽諸位剖析，方知殿下手段，確已深得廟堂權衡。疆場機變之三昧。尤其他對‘名分’的運用，可謂爐火純青。不以皇子之尊強壓，而以親王。都督之‘職分’行權，步步皆有法理依據，令對手皆陷於‘不義’。‘不法’之地，其敗亡，便成了‘理所當然’。此等心智......絕非尋常少年可有。”
這位王爺的才能令人心生敬畏，他既然能用“名器”碾碎舟山海寇，難道就不能用同樣的方法，來敲打不聽話的地方官？
劉元霖自然聽出了這層意思，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徐撫臺高見。殿下天資英縱，實乃國家之福，東南之幸。此番肅清舟山，海疆為之一靖，商旅可安，百姓可寧。只是......”他話鋒一轉，略帶憂色，“陳鄧雖滅，然舟山群島廣闊，零星匪類猶存，且李華梅部驟然膨脹，收納降眾，獲船數十......此等力量集中於王府之手，又懸於海外，長此以往......”
吳獻臺卻搖了搖頭：“劉軍門多慮了。觀殿下行事，章法嚴謹，目的明確。其所謀者，絕非割據一島。組建水師，肅清海道，下一步，依下官淺見，恐在通商。拓海。御外。李華梅部，不過是其手中利刃。殿下既有吞吐海洋之志，便不會自困於舟山一隅。關鍵在於，我等地方，當如何自處？是依舊視海事為疥癬，敷衍塞責；還是順勢而為，或許能分得一杯新局之羹？”
楊聯芳立刻表態：“吳皋臺此言真知灼見！下官以為，殿下既有大志，亦有手腕，且行事雖厲，卻賞罰分明，言出必踐。劉百戶等人之事，足為明鑑。與其被動應對，不若主動靠攏。至少在這海事相關諸務上，寧波府必竭盡全力，配合殿下！”
劉元霖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罵這滑頭動作真快，但也不得不承認，楊聯芳的選擇或許是最現實的。
面對一個能嫻熟運用權力。謀略與武力，且明顯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親王，硬頂著絕非明智之舉。
徐學聚將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對那位尚未謀面的沅王殿下，評價又高了幾分。
能透過一次乾脆利落的行動，不僅解決敵人，更能震懾。分化乃至拉攏地方官僚體系，這份政治手腕，著實了得。
他緩聲道：“閩浙唇齒，海疆相連。舟山既靖，於我福建海防亦是福音。沅王殿下若有意經略海洋，福建月港舊例。沿海商情夷情，或可供殿下參詳。本官回閩後，自當約束屬下，於相關事宜上，予以方便。”
劉元霖知道，大勢已定。
這位年輕的王爺，已經用一場漂亮的勝仗和一系列環環相扣的操作，在東南官場初步樹立起了不容輕視的權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