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讓利臘月將至,杭州城內的年味漸濃。
朱常治坐在案前,手中攤開著一份由孫隆秘密呈遞的密報,裡面羅列著近期浙東的情報。
密報裡,線人詳細描述了謝。沈。王幾家近期的頻繁私下聚會,以及他們開始收緊對王府相關渠道的“合作”態度,以往孫隆透過織造衙門網路採購上等絲綢。瓷器時,那些與大海商們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供貨商總會行個方便,如今卻變得推三阻四,要麼聲稱“貨源緊張”,要麼將次等貨混充上等,價格還隱隱上浮。
王府的常規文書裡,派駐的管事也抱怨,在本地招募熟練船工。購買優質修船木料時,遇到了類似的軟釘子,一些原本談好的民間小船主,也突然表示“船期已排滿”。
“果然開始動作了。”朱常治放下密報,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淡然笑意。
這些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自己以王府之勢介入海貿,又清剿了舟山,動了他們走私的渠道和僱傭的武力,這些地頭蛇若毫無反應,那才是怪事。
徐光啟站在一旁,憂慮道:“殿下,他們這是想從貨源。人力上卡我們的脖子。孫公公那邊還好,織造衙門終究是宮裡的,他們不敢太過分。但民間採購與招募,若被他們聯合抵制,確會增添許多麻煩,延緩船隊擴充與舟山建設。”
周文煥眉頭微皺,沉吟道:“此事棘手。他們行事隱秘,皆是商業往來常態,我等即便明知其意,也難以用官方法度追究。且他們在地方根基深厚,若真鐵了心暗中掣肘,確能讓我等多耗錢糧,徒增周折。”
朱常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落盡樹葉的蕭疏枝幹,緩緩道:“他們用的是‘陰’法,靠的是多年經營的人情網路和地方潛規則。我們若也陷入與他們在這泥潭裡纏鬥,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正中下懷。”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所以,我們不用他們的‘陰’法。我們用‘陽’謀,用他們最看重。也最無法抗拒的東西——利。”
“利?”徐光啟與周文煥對視一眼。
“正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朱常治走回書案後,手指輕點桌面,“這些大海貿家族,之所以能成氣候,無非是壟斷了資訊。渠道。資本,能從這滔天海利中攫取最大的一塊。他們現在抵抗我們,是怕我們搶了他們碗裡的肉。那如果我們不搶,或者說,不單單是搶,而是把盤子做大,再切一塊新肉,分給更多的人呢?”
他展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邊寫邊說:“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把海貿利潤獨吞。那樣做,樹敵太多,且管理成本極高,非長久之道。孤的目標,是紮根東南,為大明,與那些家族奪利!把原本被他們暗中吞沒。不曾流入太倉。反而肥了私囊和賄賂網路的鉅額利潤,透過王府這個相對正規。且有父皇背書的渠道,重新進行分配!”
徐光啟眼神亮了起來:“殿下之意是......”
“第一,明確讓利,吸引中小商人。”朱常治寫下第一條,“以往大海商壟斷貿易,中小商戶要麼依附,被層層盤剝;要麼冒險走私,朝不保夕。我們現在,以王府名義,公開招募穩定的供貨商與合作伙伴。凡能為王府船隊提供合格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藥材等者,無論出身,無論規模,皆可接洽。價格,按市價上浮一成到兩成收購,但要求貨品質量必須達到約定標準,且交易需有正規契書,按時按量交付。”
周文煥計算道:“上浮一到兩成?殿下,這會增加我們的成本。”
“成本是增加了,但我們也得到了穩定。優質的貨源,減少了被大海商卡脖子的風險。”朱常治道,“更重要的是,我們給出了一個明確穩定。有信譽的利潤空間。對於那些長期受大海商壓價。收賬無保障的中小作坊主。行商來說,這是什麼?是旱地裡的一汪清泉!他們或許不敢明著對抗謝家。沈家,但暗中接幾單王府的生意,賺點安穩錢,他們會拒絕嗎?”
他繼續道:“第二,規範交易,提供保障。王府採購,錢貨兩訖,絕無拖欠。交易過程,儘量簡化,減少中間牙行層層剋扣。對於信譽良好的合作伙伴,甚至可以提前支付部分定金,助其週轉。同時,王府可提供一定範圍內的‘護航’承諾,凡與王府有正式契書的貨物,在運送至指定碼頭倉庫途中,若遭匪患,王府酌情補償或協助追討。”
徐光啟擊掌:“妙!此乃以王府信譽為擔保,構建新的。更陽光的貿易規則!中小商人趨利避害,必有人心動!”
“第三,開放部分下游利益。”朱常治寫下第三條,“我們的船隊從海外運回的貨物,除了白銀和自用部分,那些南洋香料。倭國漆器銅料等,也需要銷售。以往這部分利潤也被大海商及其控制的銷售網路把持。我們現在可以拿出一部分,以相對優惠的價格,批發給那些與我們合作的誠信中小商人,讓他們也能分潤到海外貿易的利潤。甚至,未來我們的船隊運力有餘時,可以考慮以收取合理運費的方式,為這些合作伙伴捎帶部分他們的貨物出海銷售。”
周文煥恍然大悟:“如此一來,我們就不再是單純的競爭者,而是變成了一個平臺,一個樞紐!我們提供信譽。渠道。保護和部分運力,中小商人提供貨物和部分銷售網路,各取所需,利益共享。而那些妄圖壟斷的大海商,反而被孤立了!”
“不錯。”朱常治放下筆,“他們用陰招,卡我們脖子,是想逼我們就範,或者至少延緩我們的發展。我們用陽謀,讓利分潤,是構築我們自己的基本盤。當越來越多的中小商人。工匠。船主發現,跟著沅王府做生意,雖然未必能暴富,但利潤合理。結算痛快。有保障。有前途時,他們會怎麼選?人心向利,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他目光深邃:“大明的問題,歸根到底,是一個‘窮’字。朝廷歲入,多來自田賦,且徵收過程中被層層盤剝,民困而國不富。真正的大錢在哪裡?在海上!這利,以往被少數豪強。貪官。海盜瓜分,於國無益,反而滋長地方割據勢力,腐蝕朝廷綱紀。”
他想到了後來抗清的鄭成功,鄭氏以一隅之地。家族之力,能養十萬兵與朝廷周旋數十年,其財源何來?便是這壟斷海貿的潑天暴利!
“孤如今要做的,便是以親王之尊,行‘與民爭利’之實,但爭的不是小民之利,而是將這些被蠹蟲侵吞的。本應屬於國家的海貿巨利,透過相對規範的方式,重新導引。一部分充實內帑,穩固父皇支援;一部分投入水師。學堂。船廠,打造我們自己的根基;還有一部分,則讓渡給願意遵守新規則。提供支援的中小階層,形成利益共同體。”
“謝汝賢。沈大璋他們,或許家財百萬,關係網盤根錯節。但他們能給的,是見不得光的‘黑利’,是依附與賄賂。我們能給的,是陽光下的‘明利’,是合作與前途。短時間看,他們或許能給我們製造麻煩,但長遠看,大勢在我。”
朱常治的聲音在書房內迴響,平靜卻充滿力量:“他們守著舊時代的罈罈罐罐,算計著分毫得失。我們要建的,是一條通往新時代的堤壩。築堤需要土石,而‘利’,就是最能吸引土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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