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隱隱知道,那些東南海商和地方豪強透過走私貿易富可敵國,朝廷卻難以從中收取應有的稅賦。
兒子信中指出的“白銀流通非朝廷所能制”。“財富流轉之柄旁落”,可謂一針見血,點出了他內心深處一直模糊的不安感。
張居正改革後,朝廷財政一度好轉,但為何後來又日漸艱難?
除了揮霍和內耗,是否真如兒子所言,有更深層的經濟原因?
那些靠著海外白銀暴富的勢力,對朝廷究竟有多少忠誠?
如果朝廷能更多掌控這條白銀流入的渠道......
萬曆放下信,久久沉默。
他看著那箱白銀,目光復雜。
兒子在東南,似乎真的在摸索一條既能充實內帑,或許將來也能增益國用的新路子。
而且,兒子能看到這一層,並提出如此敏銳的問題,這份見識,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痴兒......”萬曆低聲自語。
他知道這條路必定艱難險阻,朝野非議不會少,但兒子那份勇於任事。銳意探索的心,以及始終將他這個父皇放在首位的孝心,讓他無法不感動,也無法不更加牽掛。
“陳矩。”
“奴婢在。”
“將這些銀兩收入內帑,仔細登記。那些玩物香料,揀幾樣新鮮的送去慈寧宮給太后,再挑幾樣......送到承幹宮鄭貴妃處。其餘入庫。” 萬曆頓了頓,“給沅王的回信,朕稍後親自來寫。告訴他,銀子收到了,朕心甚慰。海事艱難,務必小心持重,以安全為要。其餘,朕知道了,讓他放手去做,但需時時奏報,不可擅專。”
“是。” 陳矩躬身應道。
承幹宮。
鄭貴妃接到兒子送來的錦盒和信時,正是午後小憩初醒。
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那熟悉的字跡讓她眼圈瞬間就紅了。
信裡沒有談論任何政務海事,全是家常的。帶著孺慕之情的絮語。
兒子問候她的身體,叮囑她暑熱注意消暑,莫要貪涼。
信中還描述杭州西湖的荷花開了,錢塘江的潮水如何壯觀,但總覺得不如京城的四季分明,更不如在母妃身邊心安。
信末說,隨信送來一些海外得來的小玩意兒,給她解悶,其中有一套琉球的貝雕梳篦,據說用著清涼,希望母妃喜歡。
字字句句,都透著關切與思念。
她撫摸著信紙,彷彿能觸控到兒子寫信時專注的神情。
自從兒子就藩,這深宮便彷彿空了一大半,雖有女兒壽寧公主承歡膝下,但對那個從小最貼心。最聰慧的兒子的思念,卻是與日俱增。
聽說他在海上奔波,與海盜周旋,她更是日夜懸心,不知偷偷掉了多少眼淚。
此刻看到兒子親筆信,知道他在外一切安好,還惦記著自己,那份牽腸掛肚的思念,頓時化作了滾滾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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