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內閣北京，紫禁城文淵閣偏東的內閣值房。
時近黃昏，夏日的暑氣被厚厚的宮牆與高敞的殿宇隔開大半，值房內因擺放了冰盆而頗為涼爽。
紫檀木大案上，奏疏文書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舊紙。新墨與淡淡樟腦混合的氣息。
首輔沈一貫坐在主位，剛剛放下手中一份由通政司轉來的。關於浙江沿海近來情形的綜合摘要。
他摘下玳瑁老花鏡，揉了揉發澀的鼻樑，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次輔朱賡，以及另一位閣臣沈鯉。
朱賡正就著一盞油燈細看一份工部的河工預算，眉頭緊鎖。
沈鯉則端坐著，手中握著一卷《皇明祖訓》，卻似乎並未專心閱讀，眼神有些飄遠。
值房內很安靜，只有外面隱約傳來的宮人腳步聲和更遠處模糊的市井喧囂。
“二位，”沈一貫終於打破了沉默，感慨道，“浙江那邊的事，想必二位也有所耳聞了。”
朱賡抬起頭，將手中預算推到一旁，捻鬚道：“元輔指的是沅王殿下在東南的作為？” 他語氣斟酌，“舟山陳鄧二寇授首，海道為之一清；王府船隊首航那霸，獲利頗豐，且有銀兩進獻內廷。近日，似乎又有船隊前往琉球，動靜不小。浙江撫按的奏報雖語焉不詳，但蛛絲馬跡，不難拼湊。”
沈鯉也放下書卷，清癯的臉上神情嚴肅：“非但如此。聽聞殿下以親王兼領‘都督’之名，行文地方，封鎖海寇，懲治通匪官吏，手腕利落。更在奏報陛下的私信中，談及白銀流通。財富流轉之論，頗具見地。陛下對此，似乎頗為欣慰。”
皇帝的態度，是閣臣們必須考量的首要因素。
沈一貫緩緩點頭，“手腕利落......是啊，何止是利落。”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老夫忝居首揆，歷事三朝，見過的宗室子弟。勳貴功臣，不知凡幾。似沅王殿下這般，年未及冠，初就藩國，便能將‘親王’。‘都督’這等看似尊榮卻極易空懸的名器，用得如此圓熟老辣，步步生根，實屬罕見。”
他抬眼看向兩位同僚：“剿匪，先以‘誹謗親王’之罪鎖定目標，挾大義以令地方，再行經濟封鎖。離間分化，最後雷霆一擊，不留後患。此為善用名器，以勢壓人。貿易，不聲張，不逾制，借琉球藩屬舊例，行採買通商之實，迅速獲利，且首重孝奉內廷。此為眼光獨到，懂得分寸。對琉球薩摩之事，反應敏銳，既有明面宣慰，又有暗中佈置，顯示其志非小。而觀其與陛下通訊，所思所慮，竟能及於錢法流通。國用根本之層面......這份見識格局，已非尋常少年可及，更難得那份純孝之心與務實手腕。”
這番評價，出自沈一貫這位久歷風波。以沉穩乃至有些圓滑著稱的首輔之口，可謂極高。
朱賡附和道：“元輔所言極是。殿下行事，章法井然，目的明確，且每次動作，都能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肅清海疆。充實內帑。乃至呼應藩屬求援。這比那些空談仁義。或一味蠻幹的，強出太多。更難得的是，他似乎很懂得如何在祖制。聖意。地方實情之間尋找平衡點，既有所作為，又不至於立刻引發朝野劇烈反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至少目前看來，他做的這些事，於國，並非壞事；於陛下，足慰聖心；於地方......浙江官場雖最初或有不適，如今看來，也多轉為觀望甚至有限合作。”
沈鯉卻緩緩搖頭，“殿下之能，下官亦不否認。然則，藩王涉足兵事。專營海事，此例一開，長遠來看，是否合於祖制？是否會引得其他藩王效仿？其麾下李華梅部，本為海寇，今雖受撫，然驟然膨脹，又懸於海外舟山，朝廷如何有效節制？此皆隱患。且其志在海洋，將來勢必與沿海豪商。乃至番夷勢力產生更多糾葛，其中利益牽扯。外交紛爭，恐非一藩王所能妥善處置，屆時又將朝廷置於何地？”
沈一貫聽著，臉上並無不悅，只是頷首道：“仲化所慮，自是老成謀國之言，亦是職責所在。祖制。朝廷體統。長遠安穩，確是我等閣臣須臾不敢忘之本分。”
他話鋒一轉，“仲化，你我都知，如今之大明，外有遼東之患日漸迫切，內有太倉空虛。官吏疲玩。天災頻仍。這艘船，千瘡百孔，你我在這文淵閣中，日批夜閱，嘔心瀝血，所為者何？不就是為了讓它能繼續航行，不至傾覆嗎？”
他指了指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疏：“你看這些，要錢的，報災的，告急的，彈劾的......哪一件是容易的？哪一件不需要權衡。妥協。乃至有時不得不睜隻眼閉隻眼？陛下派礦監稅使，你我豈不知其弊？然內帑空虛，陛下心意難回，又能如何？東南海寇為患多年，衛所糜爛，剿撫兩難，耗費錢糧無數，可曾真正肅清？”
“如今，沅王殿下在東南，用他自己的法子，沒用朝廷太多錢糧，沒大動干戈擾民，便清理了舟山頑寇，開了條或許能來錢的新路子，還順帶呼應了藩屬。他做的，或許不完全合於舊制，或許埋有隱患，但......” 沈一貫長長吐出一口氣，“但他至少是在做事，而且，做成了事。在眼下這潭死水裡，能攪動起一點不一樣的活水，無論這水最終流向何方，總比一成不變地慢慢沉下去，要多一絲希望。”
朱常治的出現和作為，像是一道異數，打破了一些僵局，也帶來了新的變數。
在沈一貫看來，這變數目前帶來的好處大於明顯的壞處。
朱賡默然點頭。
沈鯉也陷入了沉思，緊繃的臉色稍緩。
他們或許政見有分歧，但沈一貫所說的“讓大明繼續航行”的大前提，是他們共同的基礎。
“那元輔之意是......” 沈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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