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年的初秋，杭州沅王府的正廳內
雖未設全副親王儀仗，但廳中帷幔高懸，座椅齊整，朱常治身著親王常服，端坐主位。
徐光啟。周文煥。夏惟純等文官屬員，以及特意從舟山趕回的李華梅，皆著正式袍服，分立兩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廳中那位身形挺拔。面容沉毅的戚金身上。
他今日並未穿甲冑，而是一身漿洗得筆挺的深青色武官常服，雖無補子，但漿洗得硬挺的布料和挺直的脊樑，透著一股迥異於文官的英武之氣。
他微微垂首，雙手捧著一份蓋有沅王寶印的鎏金文書，肅然而立。
“戚將軍。”朱常治的聲音清晰地在廳中迴盪，“自寧波一晤，將軍不以孤年少，不嫌基業草創，慨然許以報國之志，相助之心。此情此義，孤常感念於心。今舟山初靖，海道稍安，然強敵環伺於外，頑疾積弊於內，欲固海疆，拓新局，非有一支紀律嚴明。忠勇敢戰之師不可。此等重任，非大智大勇。深諳軍務。更兼有赤誠之心者，不能擔當。”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牢牢鎖定戚金：
“故，孤今日以沅王。兼領都督閩浙諸軍事之名，正式延請將軍入我王府幕府。授將軍以王府水師總訓導。兼領舟山防務同知之職，秩比王府長史，總掌一應新募水師之揀選。編練。操演。陣法。器械諸事！舟山一應防務構建。營壘選址。哨探佈置，亦由將軍會同李統制，參詳裁定！”
話音落下，王安手捧一個鋪著紅絨的托盤上前，盤中放著一枚新鑄的銀質方印，印文正是“沅王府水師總訓導印”，以及一面赤底黑虎鑲邊的小型令旗，旗上多了一個金色的“訓”字。
戚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接過印信與令旗。
他抬起頭，迎上朱常治信任期許的目光，聲音洪亮：
“末將戚金，蒙殿下不棄，委以重任！此身此志，已許殿下，許此海疆！必當竭盡駑鈍，恪盡職守，以戚少保遺法為骨，以殿下宏圖為向，練精兵，鑄鐵軍，為殿下，為大明，在這東海之上，立起一道摧不垮。衝不爛的屏障！肝腦塗地，不負所托！”
“將軍請起！”朱常治離座，親手扶起戚金，“孤信將軍，一如信手中之劍。練兵所需一切錢糧。軍械。場地，王府必全力供給，絕無拖延。若有掣肘刁難之人，無論內外，將軍皆可直稟於孤！”
儀式既畢，眾人移步後堂偏廳，開始議事。
朱常治對戚金道：“將軍，練兵首在選兵。你先前所言，於溫臺沿海招募良家漁民。疍民為基，孤深以為然。此輩生於海，長於海，不懼風濤，心性質樸，正是上好兵源。然其生計困頓，又多受豪強胥吏盤剝，恐對官府心存疑懼，招募未必順利。”
戚金點頭：“殿下明鑑。此確為第一道難關。尋常官府募兵，往往強拉硬派，剋扣安家銀錢，乃至形同奴役，百姓聞之色變。我等欲得精兵，必先取信於民。”
“故此，孤為你準備了些助力。”朱常治示意，側門走入五六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吏，名叫陳文遠，原是京中戶部清吏司一名不得志的主事，精於算術錢糧，為人謹慎踏實，被朱常治選中帶來杭州。其後幾人，有面容黝黑。手指粗糙的老工匠，有看著機靈。眼神卻帶著滄桑的中年漢子，甚至有個略顯瘦弱。但目光清正的年輕書生。
“陳文遠，你已認得。他負責此次招募之錢糧賬目。安家銀髮放。軍屬登記錄籍，務求清晰明白，分毫不差。”朱常治點道，又指向那老工匠，“這位是魯師傅，原是漕船上的老捻工，精通船隻修補，熟悉水道，沿途收攏。他可在招募時，為應募者講解水師船隻。日後活計，打消‘當兵就是送死’的恐懼。”
他接著介紹那中年漢子：“這是韓四，原是山東登州衛的軍餘，因上官貪墨餉械被牽連，流落南下。他熟悉衛所弊病，也懂些基礎操練，可助你初篩兵員，辨識有無暗疾惡習。”最後看向那年輕書生，“他叫陸明義，紹興童生，家道中落，原在驛站幫閒，通文墨，擅記錄。可負責謄寫告示。登記名冊。宣講章程。”
“這些人，皆身家清白，各有其能，且對現狀有所不甘，願隨將軍做一番事業。”朱常治對戚金道，“他們並非去監督將軍，而是充當將軍的眼。耳。手。筆，處理庶務，溝通民情，讓將軍可專注於選兵。練兵之本務。如何用他們，全憑將軍安排。”
戚金仔細打量這幾人，見他們雖形容不一，但眼神認真，絕非混日子的庸碌之輩。
殿下考慮得如此周詳，連這些細節都為他鋪墊好了，顯見對此事的重視與支援。
他抱拳道：“殿下思慮周全，有此等幹才相助，末將如虎添翼！必能儘快開啟局面。”
李華梅在一旁聽著，眼神微動。
她明白，殿下這是要另起爐灶，打造完全不同於她麾下現有力量的新軍。
她見識過戚金的氣度，知道他是戚少保的族侄，統率戚家軍在壬辰倭亂中立下過赫赫戰功。也知道自己手下那些弟兄的習性，真要如臂使指。行堂堂之陣，確需如此徹底的錘鍊。
她出列抱拳：“戚將軍，末將麾下亦有數名熟知溫臺沿海漁村分佈。方言人情的頭目，可供將軍驅策，嚮導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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