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末將明白。”李華梅應道,似乎鬆了口氣。
“李統制,”朱常治轉過身,面對她,語氣放緩了些,“這些時日,辛苦你了。舟山。那霸兩頭奔波,還要整訓部眾,應對新敵。”
李華梅連忙道:“此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能為殿下效力,是末將......是華梅的福分。”她說到自己的名字時,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下,似乎覺得直呼己名在王爺面前有些失儀。
朱常治笑了笑,走到窗邊的茶案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別站著了。喝口茶,說點輕鬆的。” 他親手提起溫在炭爐上的紫砂壺,斟了兩杯茶。
李華梅遲疑了一下,才依言坐下,卻只坐了半邊椅子,腰背依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她雙手接過朱常治推過來的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微微一頓,低聲說了句:“謝殿下。”
“華梅,”朱常治笑盈盈地喚道,“你今年,有十九了吧?”
李華梅微微一怔,顯然是被朱常治的問題問得有些意外。
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簾:“回殿下,是......虛歲十九了。”
她心中掠過一絲黯然,十九了,尋常女子早已嫁作人婦,而自己......卻在海上漂泊,如今雖有了官身,但這身份差異......
“比孤還大三歲呢。”朱常治語氣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說起來,孤該叫你一聲姐姐才是。”
“殿下折煞末將了!”李華梅猛地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甚至有些蒼白,“尊卑有序,華梅萬萬不敢!” 她幾乎要站起來。
“隨口一說,不必緊張。”朱常治抬手虛按,示意她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孤只是覺得,你年紀輕輕,便經歷如此之多,肩負如此之重,很不容易。你父親的事,孤聽楊老英雄提過幾句,你受委屈了。”
提到父親,李華梅眼神一黯,咬了咬嘴唇,低聲道:“都過去了......是父親命數如此,也怪他......太過相信那些人。”
“所以,你才更要活出個樣子來。”朱常治正色道,“不是為了證明什麼給誰看,而是要對得起你自己這一身本事,對得起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更要對得起這片養育了你。也亟待守護的海疆。孤器重你,不是因為你是個女子,更非憐憫你的身世,而是因為,你就是李華梅,是能駕馭風浪。統領舟師的‘翔緋虎’。在孤這裡,沒有什麼出身高低,只有能不能做事,值不值得信任。”
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朱常治。
燭光下,殿下的目光清澈溫暖。
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住。
這麼多年,無論是在海上與亡命徒周旋,還是在父親死後獨自支撐船隊,她聽過無數或畏懼。或貪婪。或鄙夷的話語,卻從未有人如此鄭重地告訴她:你李華梅,本身就值得器重。
“殿下......”她聲音有些哽,連忙低下頭,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瞬間的失態,“華梅......定不負殿下知遇之恩!” 這句話,比以往任何一次表態,都更發自肺腑。
朱常治知道,有些心防不是一次談話就能徹底打破的,但至少,他邁出了第一步。他不再繼續這個容易讓她緊張的話題,轉而問道:“對了,你常年海上奔波,慣用的兵刃就是那杆‘裂雲’槍?可還順手?需不需要讓工匠按你的習慣,重新鍛造一杆?”
話題轉到熟悉的領域,李華梅明顯放鬆了些:“回殿下,‘裂雲’是先父遺物,用得慣了。槍桿是上好的鐵力木,槍頭也是精鐵百鍛,尚堪用。只是......”她猶豫了一下,“海上接舷,有時艙內狹窄,長槍不便施展。”
“嗯,短兵也需精熟。”朱常治點頭,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多寶格前,取下一個狹長的紫檀木盒,走回來放在李華梅面前,“開啟看看。”
李華梅疑惑地開啟木盒,裡面紅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柄帶鞘的短刀。
刀鞘烏黑,無多餘裝飾,只鑲嵌著幾顆防止打滑的細密鯊魚皮粒。
她握住刀柄抽出,刀身長約一尺二寸,弧度流暢優美,刃口在燭光下流動著一泓秋水般的寒光,靠近刀鐔處,用細密的錯銀工藝,銘刻著一個小小的。抽象的虎頭紋樣。
“這是......”李華梅眼中露出驚豔之色。她是識貨的,這刀鋼口極佳,鍛造技藝精湛,絕非凡品。
“找杭州最好的匠人打的。用的是閩地傳來的‘灌鋼’法,反覆摺疊鍛打,鋒銳且韌。”朱常治解釋道,“想著你或許用得上,便讓人打造了。那虎頭,算是應了你‘翔緋虎’的名號。喜歡嗎?”
李華梅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刀身,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和蘊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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