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流寧波府城，三江口“望海樓”三樓最裡側，一間從不對外待客的臨江雅閣。
窗外是奔流東去的渾濁江水與更遠處海天交接的茫茫灰色，窗內卻燻著上好的沉水香，溫暖如春。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碟時新果品。乾果，以及一套景德鎮甜白釉的茶具，茶湯正沸，霧氣氤氳。
圍桌而坐的，是三位衣著看似尋常。用料卻極考究的中年人。
居首者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鬚，眼神平和內斂，乃是寧波鄞縣謝氏的當家人之一，謝汝賢，字明德。
其族中不僅田產店鋪無數，更有多艘海船常跑東洋，族中子弟有舉人功名者數人，一位堂侄現任南直隸某府通判。
左下首一人面皮微黑，體格敦實，手指關節粗大，是慈谿沈氏的沈大璋，字國器，他家以船運起家，掌控著寧波港不少碼頭腳力與近海航運，與沿海衛所軍官關係匪淺。
右下首則是個白麵微胖。總帶著三分笑意的胖子，是定海王氏的王崇安，字止齋，王家不僅海貿，更兼營錢莊。當鋪，訊息最為靈通，與三教九流都有來往。
這三人，便是浙東海商中頗具分量。卻又相對低調的幾家代表。
尋常百姓或許不知他們名號，但在寧波乃至浙江的官場。市舶。碼頭。私下裡的海客圈子中，他們的名字卻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此刻，三人臉上卻都沒了平日裡生意場上的從容或笑意。
王崇安捏著一枚蜜漬楊梅，卻沒送進嘴裡，嘆了口氣，先開了口：“兩位老兄，這杭州灣的風，近來可是越發不對勁了。咱們那位沅王殿下，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沈大璋冷哼一聲，聲音粗嘎：“本以為就是個來江南享福的皇子，擺個‘賢王’樣子，混幾年資歷，賞玩一下西湖景緻也就回去了。誰曾想......嘿！手腕是真辣！先是不聲不響收了李華梅那隻母老虎，轉眼就把陳思盼。鄧繚給剁了，整個舟山，改姓朱了！”
謝汝賢緩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剁了陳鄧，不過是立威。要緊的是他接下來做的事。你們聽說了嗎？他的人，如今在溫州平陽。台州松門那邊，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打的旗號是‘沅王府水師’，餉銀開得比衛所兵高出一大截，安家錢當場現銀髮放。領頭的，可是戚少保的族侄，那個打過朝鮮。當過吳淞總兵的戚金。”
“戚金？！”王崇安胖臉上的肉抖了抖，“那可是正經打過仗的宿將！他若真替那小王爺練出一支兵來，再加上李華梅手下那夥亡命徒......”
“不止。”謝汝賢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兩人，“他在舟山修船塢。建營房，看架勢是要常駐。更關鍵的是，他的船隊，如今定期跑那霸。用的是‘王府採辦’的名頭，貨是孫隆那條老閹狗從織造衙門直接出的上等絲綢細瓷，本錢低得嚇人。到了那霸，換回的真金白銀，聽說第一批就孝敬了宮裡好幾萬兩。陛下可是龍顏大悅。”
提到“陛下龍顏大悅”，三人的臉色都更加難看了幾分。
他們不怕官員，甚至不怕一般的宗室，因為他們可以用錢。用關係。用地方勢力去周旋。腐蝕。掣肘。
但他們怕簡在帝心。手握兵權。而且自己還能賺錢孝敬皇帝的親王！
這樣的組合，幾乎無懈可擊。
沈大璋煩躁地抓了抓頭皮：“咱們各家，這些年小心經營，子弟讀書的讀書，做官的做官，銀子也沒少撒，為的啥？不就是圖個安穩，把這海上的生意，一代代做下去嗎？他這一來，全亂了套！”
王崇安苦笑：“亂套？何止是亂套！沈兄，你家的船，從寧波去普陀。去沈家門，最近是不是也覺得‘路’不那麼好走了？舟山那邊掛著王府旗號的船巡得勤快，遇上咱們的船，查問得也細。雖然還沒敢公然刁難，但這架勢，往後咱們的貨，想悄沒聲息地出去，難了。”
他壓低聲音：“更麻煩的是那霸這條線。以前咱們的船去，藉著琉球的名頭，跟倭商。佛朗機人交易，雖然也要打點，但利潤大頭終歸是咱們的。現在他的船打著王府旗號，正大光明地去，貨源好。成本低，琉球那邊肯定優先照顧他。長此以往，那霸的市面，怕是要被他佔去一大半！咱們的利，就被生生刨走一塊！”
謝汝賢嘆了口氣，“利潤受損，尚在其次。我擔心的是......規矩。”他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這海上的規矩，是幾十年上百年，官。商。匪。夷這四個勢力一點點磨出來的，雖然不見光，但大家都認，都按著這個規矩來，才有得錢賺，有得太平日子過。可這位王爺，他像是要另立一套規矩。用王府的名義，用招安的悍匪，用朝廷大將練兵，還要把貿易擺到明面上來，他每一步，都踩在咱們舊規矩的七寸上。”
沈大璋咬牙：“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咱們各家也不是泥捏的！朝中難道就沒人說話？那些御史言官，不最愛彈劾藩王‘擾民’。‘擅權’嗎？”
王崇安搖頭：“沈兄，你還沒看明白嗎？他現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披著‘協理海防’。‘綏靖地方’。‘孝奉內廷’的皮？剿匪，天經地義；練兵，防備倭寇與西夷；貿易，是為陛下采辦奇珍。彈劾？拿什麼彈劾？說他太能幹？說他把海寇肅清了？說他把銀子賺來送給皇上了？況且......我收到風聲，內閣那位沈首輔，對此事的態度是‘以觀後效’，並未阻攔。連首輔都不急，底下那些言官，誰會去觸這個黴頭，得罪簡在帝心的親王？”
三人沉默了良久，謝汝賢才緩緩道：“正面抗衡，絕不可行。那是取死之道。咱們的富貴，是建立在‘不顯山不露水’。‘與官府共生’之上的，去跟一個手握王命旗牌。有兵有將。聖眷正隆的親王硬碰，是以卵擊石。”
“那怎麼辦？就任他宰割？”沈大璋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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