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意託安危靖海鎮的營寨初具輪廓，木石混合的寨牆已有一人高，瞭望臺的骨架聳立在暮色中。港口方向，新建的簡易棧橋在潮水中輕輕搖晃，幾艘巡哨快船正緩緩歸來。
靖海鎮鎮守府內，油燈的光暈在粗糙的木板牆上跳動。
朱常治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與李華梅隔著一張臨時拼湊的木桌對坐。
桌上攤開著靖海鎮的規劃圖，但兩人的話題，卻已從工事營造轉到了更尖銳的問題上。
“......福建那邊，洪家之流，絕非善類。”朱常治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邊緣敲擊，目光卻落在跳躍的燈焰上，“他們起家於海寇走私，行事只問利害，不擇手段。所謂倭寇，十之六七，實為我沿海亡命之徒，其中又以閩人。部分溫臺人為骨幹。這些人，殺人越貨，與土人爭鬥，乃至內部火併，皆是常事。對他們而言，肉體消滅對手，是最直接。也最常用的法子。”
他的聲音平靜，但李華梅聽出了其中深沉的戒備。
她想起殿下之前提及皇上回信中的憂慮，以及近來柳青崖情報中關於福建方面可能採取“意外”手段的警示，不由微微挺直了脊背。
“殿下是擔心，他們會......鋌而走險，對殿下不利？”李華梅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寒意。
“不得不防。”朱常治抬眼，看向李華梅。
燈火下，她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那雙慣常銳利的眸子，此刻映著火光，顯得格外專注。
“孤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靖海鎮初創，人員混雜，防線未固。即便在杭州，王府護衛雖精，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東南這些家族，深耕地方數百年，關係網盤根錯節，若真不惜代價，買通亡命，策劃行刺，並非沒有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孤之安危，非止關乎一身。更關乎這靖海鎮上下數千人的前途，關乎舟山水師，關乎我們正在開闢的海上事業。孤不能有失。”
李華梅心頭一緊，一種混合著責任感與莫名焦慮的情緒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末將定加派人手，嚴密巡查靖海鎮與殿下居所！舟山。杭州那邊，也當......”
朱常治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尋常護衛，自然要加強。但孤思慮再三，覺得還需一道更貼身。更可靠的屏障。” 他的目光直視著李華梅，不再繞彎子，“華梅，孤欲請你，暫卸部分船隊統領之責，專職負責孤之貼身護衛。”
李華梅愣住了。貼身護衛？這通常是王府親信侍衛長，或最受信任的內侍。家將的職責。
讓她一個統率水師。在外征戰的特領，轉而做這種近侍工作？
“殿下，末將......乃外臣武夫，且需統帶舟師，巡防海域，此等貼身近衛之事，恐......”她本能地想要推辭，並非不願，而是覺得這安排有些不合常理，也......太過親近。
朱常治似乎知道她會這麼想，緩緩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你的武藝，孤親眼見過，舟山剿匪。雞籠之戰，已證明你是能於萬軍中取敵首級的悍將。你對孤的忠誠，孤從未懷疑。更重要的是，你熟悉海上。岸上的各種鬼蜮伎倆，心思縝密，反應機敏。由你親自執掌孤之近衛，排查隱患，應對突發，孤才能真正安心。”
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外間船隊事務，可多倚重楊老英雄及你提拔的得力頭目。孤並非讓你完全脫離水師，而是希望你能以護衛統領之職，總攝孤身邊安全，同時仍參贊軍機。此事關係重大，非你不可。”
“士紳不敬皇權，對我們朱家多有謀害之意，孤將安危皆託於你，一如萬貴妃之於憲宗。”
李華梅心潮起伏。
殿下將自身安危，如此鄭重地託付給她，這份信任，重如山嶽。
她想起父親當年，也曾是朝廷招安的軍官，最終卻......
殿下此舉，是真正將她視作可以託付身家性命的絕對心腹。
那個“一如萬貴妃對憲宗”的比喻，她雖未完全明瞭其中所有深意，但也知萬貴妃當年在宮中之地位與對憲宗的影響。
殿下以此類比，其中信賴與倚重，甚至可能隱含的更深層意味，讓她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臉頰微熱，卻又強行按捺下去。
“可是殿下，”她還是有些顧慮，“末將終究是女子，常伴殿下左右，恐惹閒言碎語，於殿下清譽有損......” 這話說得艱難，卻也是現實顧慮。
朱常治卻淡然一笑：“清譽？若命都沒了，要清譽何用？況且，我大明宮中，女官。內侍掌禁衛之事，並非沒有先例。你以王府武官身份，統領護衛，名正言順。非常時期，不必拘泥常理。至於閒話......”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誰若敢多嘴，自有法度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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