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輔沈鯉。三輔朱賡分立左右稍後,神色同樣沉靜。
戶部尚書趙世卿站在六部班列前端,他年過五旬,面皮焦黃,眼袋深重,一副常年為錢糧操勞的模樣。
此刻,他手中緊握著一份剛從內承運庫和太倉庫送來的初步核驗清單,指尖微微發顫,既是因為激動,也是因為接下來必然要面臨的洶湧攻訐。
“諸位,”沈一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沅王殿下奉旨押解查抄逆產銀兩入京,昨日已悉數交接。戶部初步核驗,實數黃金。白銀。珍寶折色共計四百零三萬七千五百餘兩。其中三百萬兩已入庫部,百萬兩送入內承運庫。此乃近年來朝廷罕見之鉅款,於遼東軍餉。各地災賑。百官俸祿,皆可謂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然,沅王殿下以親王之尊,領精兵三千離藩入京,雖事出有因,且奉有明旨,然禮制攸關,國典森嚴,不可不察。今日廷議,便請諸位各抒己見,以盡臣責,以安人心。”
話音一落,殿中氣氛驟然繃緊。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兵科都給事中田大益。他身材瘦削,面容嚴正,聲如洪鐘:“首輔明鑑!下官以為,此事有三大不妥!其一,藩王典兵,本非常制。沅王協理閩浙海防,已有統兵之權,然其麾下兵馬,當嚴守東南,何以擅離封地,遠涉數千裡直抵京師?縱然奉旨,亦難免天下物議,恐啟四方強藩效尤之心,此國之大忌!”
“其二,三千精兵,甲冑鮮明,火器森然,觀其軍容,恐非尋常衛所之兵可比。如此強軍,屯於京師重地之外,縱有營區約束,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若生變故,何人可制?此安危之所繫!”
“其三,沅王奏稱洪逆一案牽涉前朝遺逆,需當面密陳。然何等機密,非書信所能盡言,而需親王親至?此中緣由,晦暗不明。若藩王皆可以‘機密’為由,擅離封地,攜兵入京,則祖宗法度何在?朝廷威儀何存?”
田大益話音方落,浙江道御史劉應龍立刻出班附議,他是浙籍官員,但與沈一貫的“浙黨”並非完全一路,更多是出於地方士紳對“開海”可能衝擊現有秩序的警惕:“田都給事中所言極是!下官聞聽,沅王在東南,不僅擅設港埠,更改稅則,招引紅毛夷商,如今又借剿匪之名,行抄家之實,聚斂千萬之巨。如今攜鉅款。領強兵入京,其志恐非僅僅獻銀陳情而已!長此以往,東南半壁,恐非朝廷之有!此風斷不可長!”
這時,戶部左侍郎陳蕖站了出來。
他主管錢糧,最知柴米貴,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田都給事中。劉御史所言,固然是持重之論。然諸位可曾想過,若無沅王殿下在東南奮力剿匪,抄沒這逆產,我戶部今年年關如何度過?遼東李總兵催餉的文書一日三至,山東。河南雪災饑民嗷嗷待哺,京官俸祿已拖欠兩月!這四百萬兩白銀,是救命的錢,是安邦的錢!沅王殿下不辭勞苦,萬里押解,分文不少送入京城,此乃忠君愛國之實舉!難道僅僅因為一些可能存在的‘禮制風險’,便要因噎廢食,苛責功臣嗎?”
工部尚書姚繼可也緩緩開口,他聲音渾厚,帶著久經官場的圓融:“陳侍郎所言,亦是實情。朝廷用度,近年來捉襟見肘,寅吃卯糧。沅王此番獻銀,確是解了燃眉之急。至於帶兵入京......皇上既有明旨准許,想必聖心自有權衡。殿下押解如此鉅款,沿途數千裡,若無得力兵馬護送,倘有閃失,又當如何?老臣以為,此事功過,當具體看待,不宜一概而論。”
“姚尚書此言差矣!”刑科左給事中宋一韓厲聲反駁,“功是功,過是過!豈可混為一談?沅王剿匪有功,朝廷自有封賞。然帶兵入京,事關祖宗法度。朝廷體制,豈能以‘功’掩‘過’?若今日因沅王獻銀有功,便對其違制之舉輕輕放過,他日其他藩王。鎮守武將,乃至朝中權臣,是否皆可效仿?屆時,綱紀廢弛,國將不國!”
禮部右侍郎。署理部事的郭正域輕咳一聲,他是清流中有名的學者型官員,注重禮法規制:“《皇明祖訓》有云,藩王不得擅離封地,不得交結朝臣,不得擁兵自重。沅王殿下所為,雖事出有因,然確已觸及祖制紅線。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請皇上明確下旨,嘉獎沅王獻銀之功,同時申飭其帶兵入京之失,並令其將所帶兵馬,即刻交予京營或兵部暫管,王爺本人陳情完畢,亦當早日返歸藩國,以全禮制,以安天下之心。”
“郭侍郎此言,未免過苛!”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張問達忽然開口。
他久在地方,深知辦事之難,對朝廷中一些空談規矩的言論頗不以為然,“沅王在東南所為,下官在湖廣亦有耳聞。肅清海寇,商路暢通,市舶稅銀據說亦有增長。此乃實打實的好處。帶兵入京,或許是慮事不周,然其忠心可鑑,鉅款屬實。若按郭侍郎所言,豈非寒了實幹任事者之心?日後誰還敢為朝廷冒險解難?”
兵部尚書蕭大亨一直在默默聽著,此刻他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道:“說到兵馬......老夫昨日奉旨,去營中看了沅王帶來的那三千人。”他頓了頓,殿中目光頓時聚焦在他身上,“軍容嚴整,器械精良,訓練有素,尤其是火器操演,頗有章法。確是一支強軍。”他話鋒一轉,“然,正因其強,更需謹慎處置。留在京畿,確有不妥。然若是就此遣返,亦可惜了。老夫之意,或可請示皇上,將此軍暫時調撥至薊鎮或宣大,補充邊軍實額,既解決了安置問題,又可增強九邊防務,豈不兩全?”
蕭大亨不愧是老成謀國之輩,一眼就看中了這支精兵的實用性,想將其吸收進邊防體系,既消除了對京師的潛在威脅,又增強了國家實力。
“蕭部堂老成之見!”立刻有幾位官員出聲贊同。
“不可!”吏科都給事中侯慶遠卻出言反對,“此軍乃沅王私兵,若調入邊鎮,其軍心向背如何?將領是否聽調?若沅王暗中仍有聯絡,豈非在邊關埋下隱患?此議萬萬不可!”
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語,支持者。反對者。折中者。別有打算者,吵成一團。有真心為朝廷法度擔憂的,有嫉妒沅王立功受寵的,有看重實利想用這筆錢和這支兵的,也有與東南海商利益攸關。對沅王開海政策不滿藉機發難的。
利益交錯,理念碰撞,場面紛亂。
自始至終,首輔沈一貫都未曾再發言,只是靜靜聽著,彷彿在衡量每一句話的分量,揣摩著皇帝可能的心思,也計算著朝中各方力量的消長。
就在爭論漸趨白熱化之際,一名司禮監隨堂太監匆匆走入大殿,趨至御階之下,高聲宣道:
“皇上口諭——”
滿殿頓時鴉雀無聲,所有官員躬身垂首。
“朕已知諸卿所議。沅王忠勤,獻銀有功,著即賞賜。其所攜兵馬,暫駐原處,嚴加管束,一應用度由內帑支給,不得擾民。沅王朱常治,即刻至乾清宮見駕。其餘事宜,待朕召見沅王后,再行定奪。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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