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鐵腕萬曆三十一年，九月初十，渤海海面。
北風已起，海水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藍色。
由六艘戰船組成的護航艦隊正劈波斬浪，航向東南。旗艦“靖浪”號的甲板上，李華梅按著腰間刀柄，迎風而立。
海風獵獵，吹動她束起的長髮和箭袖的衣襬。
離了宮禁森嚴的北京，回到這廣袤無垠的海上，她本該感到熟悉的自由與暢快。然而，心頭卻彷彿壓著一片比海霧更沉的東西，讓她無法徹底放鬆。
乾清宮裡皇帝那帶著審視與最終轉為默許的目光，翊坤宮中貴妃那溫言軟語下的試探與點撥，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
那些話裡的機鋒，那些目光中的衡量，都指向一個她此前從未真正深入思量，卻又似乎水到渠成的可能——沅王側妃。
臉頰似乎又被那日殿內微暖的香風拂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意。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頸側冰涼的皮膚，猛地回過神來，有些懊惱地緊了緊握刀的手。
“統制，風大，進艙吧。”身後傳來楊希恩沉穩的聲音。
老將披著一件舊皮甲，臉上是被海風雕刻出的深深紋路，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李華梅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海天相接處：“楊叔，你說......王爺接到京裡的訊息，會如何想？”
楊希恩走到她身側，沉默了片刻。他跟隨李華梅多年，亦親亦友，更是看著她從快意恩仇的海上女兒，走到如今統御一方船隊的朝廷將領。
近日種種，他自然有所察覺。
“王爺的心思，向來深。”楊希恩緩緩道，“但王爺待你，不同旁人。此番京師之行，皇上與貴妃娘娘的態度，王爺想必......樂見其成。”
“樂見其成......”李華梅低聲重複，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更濃。
是緊張，是茫然，卻也有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完全忽視的。隱秘的悸動。那個在舟山海戰中沉著指揮。在那霸港與她共議商機的年輕親王，那個在靖海鎮深夜書房裡對著海圖凝思的背影......不知不覺，已在心中佔據了遠比“主上”更重的位置。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自處。”她難得地流露出一絲不確定，“是做回我的統制官，還是......”
“該做什麼，便做什麼。”楊希恩聲音渾厚，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你李華梅首先是李華梅，是這海上能讓兒郎們信服。能讓海寇膽寒的‘翔緋虎’。王爺看重你，皇上貴妃默許你，歸根到底，也是看重你這身本事，這份心性。若因別的名分亂了方寸，失了本色，那才是不知所謂。”
李華梅渾身一震，轉頭看向楊希恩。老將目光坦然：“海上兒女，不興扭扭捏捏那一套。王爺若真有明言，你接住便是。接住了，該巡海巡海，該練兵練兵，該砍人砍人！難不成做了側妃，你手裡的刀就鈍了？腳下的船就慢了？”
這話粗糲直接，卻如一陣勁風，吹散了李華梅心中不少迷霧。是啊，她是李華梅，是從風浪血火中闖出來的李華梅。
即便身份有所變化，她立足的根本，依然是這身本事，這片海，和身邊這群同生共死的弟兄。想通了這一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緊張，竟奇異地化開，變作一種更為沉靜的底氣，以及一絲......連海風都無法吹散的。淡淡的甜意。
她深吸一口鹹腥的海風，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銳利：“楊叔說得對。傳令各船，保持航速隊形，加強瞭望。離家不遠了，越是最後，越不能鬆懈。”
“是！”楊希恩抱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
幾乎就在李華梅艦隊駛過長江口的同時，東南沿海，暗流已化為惡浪。
泉州府，月港。
作為朝廷唯一默許的合法對外貿易港口，月港曾是人煙輻輳。帆檣如雲的繁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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