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茶敘萬曆三十一年，九月初三，翊坤宮。
秋日的宮苑，桂花開了第二茬，甜香被風揉碎了，絲絲縷縷滲過硃紅窗欞。
翊坤宮正殿東暖閣裡，卻另有一種清雅的香氣浮動——是雨前龍井新沏的茶湯，熱氣嫋嫋，混著多寶格上陳設的象牙雕。玉山子散發的。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屬於宮廷的溫潤氣息。
鄭貴妃穿著一身藕荷色織金纏枝蓮紋的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支碧玉簪鬆鬆綰著髮髻，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她已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面容依舊豐潤秀美，只是眼角細密的紋路和眉宇間一抹揮之不去的。深宮滋養出的慵懶與寂寥，昭示著歲月與身份。
此刻，她手中捏著一柄小巧的湘妃竹骨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著，目光卻落在下首坐著的女子身上。
李華梅今日換了裝束。未著武官袍服，而是依禮換上了一身較正式的婦人常服——天水碧的豎領對襟褙子，月白馬面裙，髮髻也梳理得齊整，簪了兩支素銀簪子。這身打扮規規矩矩，掩去了不少海上帶來的鋒銳之氣，卻也讓她顯得有些拘謹。
她腰背依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地等待著貴妃問話。
“李將軍不必拘禮，這是在內宮，隨意些便好。”鄭貴妃開口，聲音溫軟，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糯，“前幾日皇上見了你，回去跟本宮誇了許久，說你辦事得力，是個難得的人才。治兒在東南，多虧有你們這些得力的人幫襯。”
“娘娘謬讚。末將愧不敢當。為王爺效力，為皇上分憂，是末將本分。”李華梅微微欠身，回答得一絲不苟。
鄭貴妃笑了笑，示意身旁宮女給李華梅添茶：“嚐嚐這茶，今年杭州新貢的。聽說治兒在杭州，也愛飲此茶？”
李華梅雙手接過茶盞，青瓷薄胎，觸手溫潤。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是。王爺平日處理公務，多以此茶提神。也曾言......此茶滋味，令他想起娘娘宮中所賜，有慈母之馨。”她斟酌著詞句，將朱常治偶爾的感慨稍作修飾說出。
果然，鄭貴妃眼中笑意真切了些，露出一絲屬於母親的柔和：“這孩子......還算有點孝心。”她頓了頓，似是隨意問道，“你在治兒身邊，也有些時日了。他平日......在杭州王府，起居飲食可還習慣？身邊伺候的人，可還得力？”
這開始進入“家事”範疇了。李華梅心下一緊，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娘娘，王爺起居，有王府長史。典簿及內侍王安等人悉心照料，一切安好。王爺勤於政務，常至深夜，但飲食規律，也注重習武強身。杭州氣候溫潤，王爺亦頗適應。”
“勤於政務是好事，但也不能太過勞神。”鄭貴妃輕嘆一聲，“他從小身子就不算頂強壯，如今獨自在東南，本宮這心裡，總是記掛著。”她的目光在李華梅臉上逡巡，“聽說此番北上運糧，路上不太平，是你親自領兵護航？一個女子，擔此兇險，著實不易。可曾受傷？”
“謝娘娘關懷。末將份內之事，幸不辱命，並未受傷。”李華梅答道，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貴妃的問話，從誇讚能力，到關心兒子起居，再到詢問自己安危......
“沒受傷就好。”鄭貴妃點點頭，放下摺扇，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不經意地道，“治兒年紀也不小了，尋常宗室子弟，到他這年紀，早就該選妃成家了。只是他心思不在這上頭，又遠在杭州......本宮與皇上，難免憂心。”她抬起眼，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審視，“李將軍，你以為，治兒這般志在四方。行事......不同於常人的皇子，身邊該當有何樣的女子相伴，方能妥當？”
來了。
李華梅指尖微微一顫，茶盞中的水面漾開極細微的波紋。她穩住心神，放下茶盞，垂眸恭敬道：“此乃天家大事，末將一介武夫，不敢妄議。”
“不必緊張，只是閒話家常。”鄭貴妃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堅持，“你與治兒相處時日不短，總有些旁人所不及的見識。但說無妨。”
殿內靜了片刻，只有角落銅漏滴水聲，規律而清晰。
李華梅知道，這絕非閒話。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鄭貴妃：“既蒙娘娘垂詢，末將斗膽直言。王爺志存高遠，所為之事，乃開海通商，靖安海疆，其中艱辛險阻，非身處其中難以盡知。王爺身邊之人，若只能打理內帷。吟風弄月，恐難體察王爺苦心，分擔王爺煩憂。末將愚見......或需性情堅韌，能明事理。知進退，遇事不驚，且於王爺所行事業有所助益之人。不求出身高貴，但求心意相通，能成為王爺可信賴之臂助，而非僅是無憂之後院。”
她這番話，說得坦蕩。
鄭貴妃靜靜地聽著，眼中神色變幻。有訝異，有深思，也有一絲瞭然的複雜。
這女子，果然不簡單。
話裡話外，既表明了對治兒事業的理解和支援，也隱含了對自身定位的認知——她自認是那個“有所助益”。“可信賴之臂助”。而且，她提到了“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鄭貴妃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這話說得在理。皇家娶婦，固然重門第禮法，但關起門來過日子，終究是兩個人的事。若只求門第，找個木頭美人供著，治兒那般性子，怕是相看兩厭，反成怨偶。”她頓了頓，話鋒卻一轉，“不過，皇家亦有皇家的規矩體統。正妃之位，關乎宗法禮制，牽動朝野目光，非比尋常。須得慎之又慎。”
李華梅心頭一凜。貴妃這是在點明界限——你可以是“臂助”，甚至可以是“身邊人”，但“正妃”之位，別有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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