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覲見萬曆三十一年，八月末，北京，紫禁城。
秋日的陽光透過乾清宮西暖閣的菱花格窗，在地面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藥味比前些日子淡了些，窗也開了半扇，帶著涼意的風捲進來，吹動了御案上明黃緞子的桌圍。
萬曆皇帝朱翊鈞今日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他穿著一身常服，絳紗袍，翼善冠，雖仍有些清減，但眼神有了光彩，斜靠在鋪了軟墊的御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面前御案上，除了幾份緊要奏章，還放著一隻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垂手侍立在下，輕聲回稟：“皇爺，沅王府押運糧船的李華梅李將軍，已於辰時入宮，在幹清門外候旨。隨行尚有沅王府長史徐光啟呈遞的奏報，以及......沅王爺命李將軍順道押送抵京的，今年上半年的內帑份例。”
萬曆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匣上。匣蓋開啟著，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厚厚一疊莊票，最上面一張墨跡簇新，赫然寫著“見票即兌足色紋銀拾萬兩整”，下面是杭州幾家最大錢莊的聯保花押。
十萬兩。
這幾乎相當於往年蘇杭織造一年孝敬內帑的總和了。
而治兒說，這只是靖海鎮等處貿易利潤按例上繳的“上半年份例”。
“這孩子......”萬曆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複雜，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他將那疊莊票拿起來，粗略翻了翻，厚實的手感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兒子能力的證明，是孝心的體現。
他想起大約一年前，治兒那封從杭州送來的密信。
信中除了稟報舟山平寇。那霸貿易等事，在末尾，用一種罕見的。帶著點少年人氣性的筆觸寫道：“......兒臣麾下女將李華梅，忠勇果毅，通曉海事，於兒臣事業助益良多。其雖出身海商，然志節皎然，非尋常女子。兒臣私心......望父皇他日能允其侍奉兒臣左右。”
當時他看到這裡，眉頭就皺緊了。一個女子為將已是驚世駭俗，還想納入王府？
而且還是海寇出身的女子，比治兒還年長三歲。這成何體統？
他當時便在那段話旁硃批了“荒唐”二字，並嚴令治兒“專心王事，勿為私情所誤”。
可如今......
“宣她進來吧。”萬曆放下莊票，將玉如意擱在一邊，坐直了身體。
“宣——沅王府海事護衛船隊統制官李華梅，覲見——”
拖長的唱喏聲穿過重重宮門。不多時，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自殿外穩步走入。
萬曆眯起了眼睛。
來人依禮在御案前數丈外停下，撩袍跪倒，行武官覲見大禮：“末將沅王府海事護衛船隊統制官李華梅，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清朗穩定，在空曠的殿宇中隱隱迴響。
“平身，近前回話。”萬曆開口道，目光不曾離開。
“謝皇上。”李華梅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在御案前適當距離再次停下，微微垂首，姿態恭謹，卻無半分畏縮。
萬曆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確實年輕，但絕無稚氣。麥色的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的痕跡，五官清晰利落，眉宇間有一股斂而不發的英氣。她穿著覲見的正式武官袍服，青色素緞，補子繡著熊羆，腰束革帶。站姿如松，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有長期操持纜繩。兵器留下的薄繭。
這不是養在深閨的佳人，也不是徒有其表的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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