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隱瞞出身，也沒有刻意訴苦，平靜得近乎淡漠。
萬曆聽出了那“遭變故”背後的血腥，也聽出了她不願多提的過往。
這女子，心性倒是堅韌。
“沅王在東南開港通商，於海事上多有倚重於你。你以為，此事利弊如何？”萬曆忽然丟擲一個敏感的問題，目光如炬，盯著李華梅。
李華梅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皇帝，並未躲避：“末將乃武人，於朝廷大政所知有限。然就海事而言，東南沿海，私商出海已久，禁之不絕。夷人船艦東來，其勢日增。若一味禁海，則利權盡落私商與夷人之手，朝廷無所獲，海疆反增紛擾。沅王殿下於杭州設港，靖海鎮通商，乃化私為公，以王府之名規範貿易，抽取稅課以利國用，招募水勇以靖海波。此次購糧北運，亦可證海路之便捷。此或為‘堵’與‘疏’之別。然其中尺度拿捏。與地方協調。夷務處置等，千頭萬緒，非有大智大勇。持之以恆者不可為。殿下......正在做此難為之事。”
萬曆微微頷首。
這番對答，有條有理，有實據有見解，遠超尋常武夫，甚至比許多誇誇其談的文官更切中要害。
難怪治兒如此看重她。
殿內安靜了片刻。萬曆的目光在李華梅身上停留了許久，似乎透過她這身朝廷三品武官的袍服，看到了那個在信中被他斥為“荒唐”的海寇之女，看到了那個能與治兒並肩乘風破浪的身影。
他想起了鄭貴妃。
當年她也是身份低微，卻聰慧伶俐，善解人意，陪伴他度過了多少深宮寂寥的歲月。
雖因此引發了無數風波，但那份知冷知熱的情意，他心中始終是珍惜的。
治兒遠在東南，開拓的是兇險萬分的海上事業。
身邊若有這樣一個既能統兵護航。又能理事分憂，且顯然對他忠心不二的女子相伴......或許，未必是壞事。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萬曆忽然問。
李華梅一怔，答道：“是。”
比治兒大三歲。
女大三......民間倒也有這般說法。年紀稍長，或許更沉穩，更能輔佐治兒。
“此番差事辦得妥當，朕心甚慰。賞李華梅黃金百兩，紵絲表裡各十端。回去告訴沅王，他呈送的內帑，朕收到了。讓他......用心做事，保重身體。
東南之事，朕心中有數。”萬曆的聲音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你也一樣。海上兇險，凡事謹慎。”
李華梅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語氣的變化，心中雖疑惑，卻依舊恭敬行禮：“末將領旨，謝皇上賞賜。定將皇上諭旨，轉達殿下。”
“去吧。”
“末將告退。”
李華梅的身影退出殿外，消失在明亮的秋陽裡。
萬曆重新靠回引枕，沉默良久。陳矩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試探地問：“皇爺，您看這李將軍......”
“是個能幹的。”萬曆打斷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治兒的眼光......不錯。”他頓了頓，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陳矩聽，“出身是低了些，年紀也稍長。但非常之時，非常之地，或需非常之人。她既能助治兒成事，又能統御部眾，性情看著也穩得住......總比那些只知吟風弄月。弱不禁風的強。”
陳矩何等乖覺，立刻明白了皇帝態度的微妙轉變，躬身道：“皇爺聖明。沅王爺少年老成，識人用人自有分寸。有李將軍這般得力臂助在側，王爺在東南，皇爺也能更放心些。”
萬曆“嗯”了一聲，不再就此多言。他拿起硃筆，攤開一份空白的箋紙，卻遲遲沒有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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