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抵津萬曆三十一年，八月中，天津衛大沽口。
天剛矇矇亮，海面上霧氣未散。巡海瞭望墩臺上的衛所兵丁抱著長矛，倚著牆垛打盹。
自入夏以來，北地大旱，運河淺澀，連帶著海漕也近乎斷絕，這瞭望差事越發清閒，甚至有些無望——能望見什麼？
除了偶爾幾隻破爛漁船，便是空蕩蕩。灰濛濛的海平面。
忽然，極遠處，霧氣與海天相接的縫隙裡，似乎有了一絲異樣的蠕動。
兵丁揉了揉惺忪睡眼，湊近垛口，竭力望去。那蠕動逐漸清晰，變成了一片緩慢移動的。連綿的陰影。
不是雲，不是浪。
是帆！
“船！有船隊！”兵丁一個激靈，扯開嗓子嘶吼起來，聲音因激動而變調，“好多船！從東南來的！掛......掛旗了！”
墩臺頓時一陣騷動。幾個老兵連滾帶爬地湊過來，手搭涼棚。
霧氣正在被初升的朝陽和海風驅散，那支船隊的輪廓越發清晰。那是一支龐大的混合船隊，數十艘大小海船保持著整齊的縱隊，破開平滑如鏡的海面，正朝著大沽口方向駛來。
為首幾艘，體型格外高大，船首昂然，桅杆如林，主桅頂端，一面赤底金邊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展開，上面隱約可見一個碩大的“沅”字。
其側後方，數艘船身修長。舷側開有炮窗的戰船拱衛左右，桅杆上懸掛的是大明水師的龍紋旗，卻又在邊角處多了一道特殊的赤色浪濤紋。
“是沅王爺的船！是運糧船！”一個老哨長聲音發顫，“快！快發訊號！點燃烽煙！派人飛馬通報天津兵備道。戶部分司！糧船到了！真的到了！”
頃刻間，三道筆直的黑色狼煙從墩臺頂部沖天而起，在湛藍的晨空中格外刺目。
急促的馬蹄聲沿著海防官道，瘋狂敲向天津衛城。
***
同一日，午後，天津衛城東門外碼頭。
往日略顯冷清的碼頭區，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天津兵備道。戶部監管漕運分司。天津左衛。右衛的大小官員幾乎傾巢而出，按品級袍服肅立碼頭臨時搭起的香案儀仗之後。
更多的則是聞訊而來的軍戶。商戶。百姓，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望著海河入海口方向。
河水渾濁，帶著海腥味。
在無數道期盼。好奇。驚疑目光的注視下，那支龐大的船隊正依次緩緩駛入海河，靠向碼頭。
近距離觀看，更覺震撼。最大的幾艘福船，船體如樓，吃水極深，顯然滿載。船板。帆索雖經長途航行略顯滄桑，但整體完好，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的身影井然有序。尤其那幾艘護衛戰船，黝黑的炮口從舷窗中探出，沉默而威嚴，甲板上挺立的水手雖面容被海風烈日染得黝黑，卻個個腰桿筆直，眼神銳利，與衛所官兵常見的疲沓模樣截然不同。
為首那艘懸掛“沅”字王旗的大福船最先靠穩跳板。
一道矯健的身影率先踏上碼頭木板。
那是一個女子。
她未著裙釵，一身靛青箭袖武服，外罩輕便皮甲，腰懸長刀，長髮在腦後束成簡潔的高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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