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閣臣萬曆三十一年，七月廿三，北京，文淵閣。
時近正午，暑氣透過厚重的窗格漫進來，即便四角放了冰盆，值房裡仍有些悶熱。
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積，墨硯微幹。
首輔沈一貫靠在酸枝木圈椅裡，微闔著眼，手中輕輕轉動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球。他年過六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已見霜色，看似養神，眼角細微的皺紋卻透著常年身處權力中樞的疲憊與審慎。
次輔朱賡坐在下首，正逐字看著一份剛由司禮監送來的“票擬”底稿——那是皇帝對沅王奏請海運糧米一事的硃批，內閣需要根據皇帝的意見草擬正式諭旨。
朱賡年紀比沈一貫略輕，面容方正，眉頭習慣性地微微鎖著，此刻看得尤為認真。
閣臣沈鯉坐在另一側，腰背挺得筆直，面前攤開的是通政司送來的邸報抄件，上面詳細刊載了沅王奏章的主要內容以及杭州。寧波兩地開倉平糶的告示。
他看得面色沉凝，花白的眉毛不時聳動一下。
值房裡靜得只有冰塊融化時極輕微的“滴答”聲，以及沈一貫手中玉球摩挲的沙沙微響。
良久，朱賡放下那份底稿，打破了沉默：“皇上這硃批......殷切期盼之情，溢於言表。”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忠孝性成，智慮深長，社稷之福’......評價甚高。看來，沅王爺這番舉動，確實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也戳中了朝廷的痛處。”
沈一貫緩緩睜開眼，玉球停止轉動。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朱賡：“時泰兄以為，沅王此舉，僅是‘解燃眉之急’麼？”
朱賡沉吟道：“北方糧荒，漕運半廢，陸轉運力有限且耗費驚人。沅王能從南洋購糧，走海路直抵天津，確是另闢蹊徑，應急之良策。於公，解京畿饑饉；於私，慰皇上憂勞。無論初衷如何，眼下看，是一件實事。好事。”
“好事？”沈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金石之音。他放下邸報，看向沈一貫和朱賡：“龍湖公，時泰兄，下官卻有不同之見。”
沈一貫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沈鯉正了正坐姿，語氣嚴肅：“沅王奏章，看似忠孝勤王，實則隱患頗多。其一，藩王干政。親王協理海防，已是特例。如今竟能自行籌糧。組織船隊。越境運抵京畿，此等事權，豈是藩王所宜為？長此以往，置朝廷戶部。漕督於何地？置地方有司於何地？”
“其二，海運風險。茫茫大海，風濤難測，海盜出沒。八萬石糧米，若中途有失，豈非鉅萬國帑付諸東流？縱使僥倖抵達，此例一開，日後凡有糧運艱難，是否皆可效仿海運？海運若成常例，沿海軍民習於泛海，海禁祖制豈非形同虛設？”
“其三，”沈鯉目光銳利起來，“沅王奏章中提及，購糧款項源於‘王府貿易盈餘及部分內帑支援’。下官請問，這‘王府貿易盈餘’從何而來？是否即為其在杭州開港。招引夷商所得？此等行徑，本已涉嫌違禁牟利，如今更以此為基礎，行此越俎代庖之事，其勢漸成，恐非國家之福。”
一番話說完，值房裡寂靜無聲。
朱賡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立刻反駁。沈鯉所言，並非全無道理，甚至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朝中一批清流言官和保守派大臣的看法。
沈一貫依舊慢慢轉著玉球，面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後，他才緩緩道：“沈閣老所言，老成謀國，思慮周詳。這些顧慮，老夫豈能不知？”他話鋒一轉，“然則，眼下情勢，沈閣老以為，除沅王此策，尚有他法可解京津缺糧之困否？漕運修復，非旬月之功；北方就地籌糧，杯水車薪；南方調糧陸運，緩不濟急。皇上憂心如焚，百姓嗷嗷待哺。是守著‘藩王不幹政’。‘海運風險大’的規矩，坐視饑民鬻子而食。易子而食，乃至激起民變；還是權且用此急策，先度過眼前難關？”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老夫為首輔，掌中樞，首要之責，是維持朝廷運轉，安撫天下人心。此時此刻，規矩可以權變，風險可以管控，但人心若散，饑民若亂，則萬事皆休。”
沈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默然。
他知道沈一貫說的是實情。
作為實際處理政務的人，不能只講道理，不顧現實。
朱賡這時介面道：“首輔所言極是。當務之急，是讓糧食平安抵達，穩住局面。至於後續......下官以為，可藉此機會，稍作規範。譬如，此次海運，可定為‘特例’，諭旨中明確‘事急從權’。‘下不為例’。糧船抵津後，接收。轉運。發放各環節，由戶部。天津兵備道全權負責，沅王府人員不得插手具體事務，只負責交接。如此，既用了其力，又不使其權柄延伸過甚。”
沈一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點頭：“時泰此議甚妥。還有，購糧款項來源，皇上硃批中既已認可‘內帑支援’，我等便不必深究‘貿易盈餘’細節。但可密囑戶部，日後與沅王府錢糧往來，賬目需清晰備案。至於海禁......”他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祖宗之法，亦當因時制宜。東南海疆，夷商已至，海民私下通商者眾，全然禁絕，徒增紛擾。沅王在杭州所為，皇上既默許，內閣此前亦持‘以觀後效’之態。如今他既立此救急之功，我等不妨......繼續觀之。若其果真能於開海之中，為朝廷開闢稅源。安定海疆，未必不是一條新路。”
沈鯉聽出了沈一貫話中的鬆動之意，心中雖仍有疑慮，但也明白大勢難逆，尤其是皇帝態度已然鮮明。他嘆了口氣：“但願沅王殿下，真能體察朝廷苦心，以國事為重，不起驕恣之心。”
“這便是第三件要議之事了。”沈一貫坐直身體，玉球收入袖中，神色嚴肅起來，“沅王年少有為，銳意進取，此其長；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次他冒大險。立大功，固然可得皇上歡心，卻也必招致更多忌憚眼光。彈劾其‘開海致災’之言暫歇，但閩。浙地方，朝中派系，豈會坐視其坐大？尤其是福建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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