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米舟北上萬歷三十一年,七月初,北京城。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陳年木料。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潮氣。窗扉緊閉,隔絕了外面盛夏的蟬鳴,卻也悶得人喘不過氣。
萬曆皇帝朱翊鈞癱在御榻上,身上胡亂搭著一條明黃錦被。
他今年四十整,卻已顯出遠超年齡的虛浮與疲憊。眼袋深重,面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黃。
面前御案上,奏章堆積如山,最上面幾份攤開著,硃批墨跡未乾,筆劃卻透著顯而易見的煩躁與潦草。
“......北直隸。山東。河南,赤地千里,飛蝗蔽日,流民攜妻孥棄田廬,鬻子女以求活......人相食......”他低聲念著手中一份急報上的字句,聲音沙啞,唸到“人相食”三個字時,手指猛地攥緊了紙張,指節發白。
“啪”地一聲,奏章被狠狠摔在案上,滑落在地。
“人相食......人相食!”萬曆胸膛起伏,咳嗽起來,聲音嘶啞破碎,“朕的百姓......在吃人!而他們......他們!”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地上另一份奏章,那是都察院某御史所上,彈劾沅王朱常治“於國難之際,不思節儉體恤,反在東南邊鄙擅開港埠,招引夷商,奢華無度,恐幹天和,致災異頻仍”。
“朝廷每年漕糧四百萬石,如今漕河多處淤淺,運力不及往年三成!山東饑民已開始扒堤放水,就為撈那點河底淤泥充飢!北直隸的粥廠,粥清得能照見人影!他們不想著怎麼調糧,怎麼賑濟,還有心思盯著浙江,彈劾朕的兒子!”萬曆越說越激動,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臉憋得通紅。
侍立在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連忙上前,小心地撫著他的背,低聲勸慰:“皇爺息怒,龍體要緊......那些言官,慣會危言聳聽。沅王爺在東南,也是為朝廷分憂......”
“分憂?朕看他是在刀尖上跳舞!”萬曆喘勻了氣,頹然靠回引枕,眼神空洞地望著藻井,“開海......開海......哪是那麼容易的。閩浙那些豪商海主,哪個是省油的燈?還有朝中這幫人......如今這天災,不正給了他們口實?”
他閉上眼睛,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朕知道治兒有孝心,有能耐。那舟山平寇,那霸貿易,送進宮裡的銀子......都是實打實的。可這天下,不是光有能耐就行的。這人心,這規矩,這......這爛透了的攤子......”他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皇爺,該進藥了。”陳矩示意小太監端上溫著的藥盞。
萬曆擺擺手,連眼皮都懶得抬:“不喝。喝了又能如何?明日......明日早朝也罷了。朕頭風發作,起不來。讓內閣並六部九卿,在文華殿議個章程出來。告訴他們,朕不要聽空話,朕要糧食!要能運到京通二倉。運到災民嘴裡的糧食!”
“是。”陳矩躬身應下,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議個章程?戶部尚書趙世卿都快急得上吊了,國庫空虛,漕運癱瘓,北方糧價一日三漲,能有什麼章程?無非是些“截留漕糧”。“勸諭富戶捐輸”。“請發內帑”的老調。可內帑......皇帝自己的小金庫,這些年修宮殿。賞賜。邊鎮額外開銷,也所剩無幾了。
皇爺這是......又想躲了。
陳矩暗自嘆息。
從萬曆十七年開始,皇爺上朝的次數就屈指可數。
如今這般大災,皇爺依舊選擇了縮回這乾清宮,將難題扔給外廷。
這大明朝的天,難道真要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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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萬曆皇帝摔奏章的同一時刻,數千裡外,靖海鎮“沅王府海事衙門”正堂。
氣氛同樣凝重,卻透著另一種緊繃的忙碌。
巨大的海圖前,朱常治。徐光啟。李華梅。周文煥,以及剛剛從杭州星夜趕回的孫隆。邢雲鶴齊聚。堂內還多了一個面孔黝黑。手指粗糲的中年漢子,乃是李華梅麾下專司糧秣押運的哨官,名叫陳大槳。
“......截至六月底,透過孫公公的網路,加上我們自己的商船隊,已從暹羅阿瑜陀耶。安南升龍。乃至葡人控制的馬六甲,購入稻米。雜糧共計八萬七千餘石。”徐光啟指著海圖上的幾個點,語速平穩,但眼中帶著血絲,顯然多日未好好休息,“其中,暹羅米價最廉,但航程最遠;安南次之;馬六甲米價偏高,但可以補缺。所有購糧款項,均由王府貿易盈餘及部分內帑支援撥付,未動地方庫銀分毫。”
孫隆尖細的嗓音接著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雜家動用了織造局歷年攢下的幾條‘暗線’,暹羅。安南那邊的大米商,都買賬。糧食已陸續運抵占城的臨時棧倉,以及咱們靖海鎮本港。眼下最大的難處是兩個:一是船,二是路。”
李華梅踏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海圖上從浙江到直隸的漫長海岸線:“船,我們盡全力籌措。能載糧二百石以上的海船,現有大小四十一艘,其中隸屬咱們護衛船隊。武裝齊備的只有十二艘。其餘是僱傭的閩浙商船,可靠與否,需打問號。這條路......”她頓了頓,聲音發沉,“從靖海鎮出海,北上經長江口。山東半島,入渤海,至天津衛海口。全程近四千裡,暗礁。淺灘。風暴不說,山東沿海近年海盜復熾,更有傳聞,有幾股新冒頭的,專劫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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