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潮生萬曆三十一年，夏六月，靖海鎮。
雞籠灣內，桅杆如林。
來自大明的福船。廣船，琉球的貢船，葡萄牙人的卡拉克帆船，甚至幾艘船身修長的荷蘭弗魯特商船，錯落停泊在新建的木質碼頭旁。
空氣中混雜著海腥味。香料味。木材與焦油的氣息，還有各色口音的吆喝。爭執。算盤噼啪聲。
港區中央那座兩層磚木結構的“靖海公署”二樓，朱常治推開臨海的菱花窗。
他穿著尋常的靛藍直身，未戴冠，只以木簪束髮。
距離就藩杭州已近兩年，十九歲的面容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眉宇間是超越年齡的沉靜。
“王爺。”身後傳來清越的女聲。
李華梅踏入書房。
她今日未著甲冑，一身藏青色箭袖勁裝，腰束革帶，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高馬尾。
經過一年多的正規整訓，昔日海梟之女身上那股野性未褪，卻多了幾分屬於軍官的挺拔與剋制。
她如今是名副其實的“沅王府海事護衛船隊統制官”，麾下核心戰船十二艘，輔助船隻二十餘，常駐靖海鎮的水勇。炮手。水手逾千人。
“華梅來了。”朱常治未回頭，“碼頭東側那兩艘荷蘭船，何時入港的？”
“三日前。”李華梅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自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探險商隊，從巴達維亞來，船主叫範。德。哈根。貨物以香料。錫料為主，想採購生絲。瓷器和茶葉。柳總旗查過，背景暫時乾淨，但......他們船上配有重炮，水手舉止更像軍人。”
朱常治點了點頭。歷史上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要到明年才正式成立，但探險船隊已經出現在遠東。這些紅毛夷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不同，更具侵略性和組織性。
“按既定章程接待，允許貿易，但嚴禁其測量港口水文。繪製地圖。另，讓公署通譯留意他們交談中提到的‘巴達維亞’。‘摩鹿加’等地的情報。”
“是。”李華梅應下，頓了頓，“還有一事。昨日下午，港區南市發生鬥毆，我方巡防隊介入時，涉事一方——幾個福建來的客商——竟亮出短刃抵抗，傷了一名弟兄。雖已彈壓拘捕，但......這些人的路引齊全，貨物也無問題，鬧事卻透著一股刻意。”
朱常治轉過身，目光微凝：“福建客商？哪家的？”
“自稱泉州‘洪記’分號，但領頭之人面生，不似尋常商賈。已移交公署刑房審問，尚未撬開嘴。”
洪記。福建洪家。
朱常治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攤著一份徐光啟剛從杭州送來的邸報抄件。上面羅列著入夏以來各地的災情：北直隸冰雹毀麥，山東“二龍鬥水”，黃河決口，福建泉州中秋颶風......觸目驚心。
而朝中已有御史將天災與“藩王擅開海禁。擅設港埠”聯絡起來，彈劾的奏章雖被萬曆留中，但風聲已透了出來。
“福建洪家，終於要動手了。”朱常治聲音平靜，“他們選了個好時候。全國災情不斷，父皇與朝廷焦頭爛額，若此時東南再出亂子——比如藩王所設‘違制私港’發生民變。夷亂，或者貿易中斷導致市舶司稅收銳減......彈劾便會從‘空言’變成‘實據’。”
李華梅蹙眉：“他們敢在靖海鎮直接作亂？此處雖名義上是‘沅王府護衛港’，實則是戚將軍練兵前哨，駐有我們三百精銳水勇，港區巡防隊八十人，還有六門新鑄的佛朗機炮......”
“明著攻打是下策。”朱常治搖頭，“但暗地裡手段很多：煽動客商鬧事，製造華夷衝突；收買港內力夫。小吏，散佈謠言；勾結海盜在外海劫掠商船，讓靖海鎮‘不安全’的名聲傳出去；甚至......在貨物中夾帶違禁之物，再‘恰好’被查獲。”
他看向李華梅：“昨日鬥毆，可能就是試探。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試探公署的處置力度，也試探......能否激怒你或我，做出過激之舉。”
李華梅握緊了腰刀刀柄，指節微微發白：“若依我舊時脾氣，這等宵小，直接沉海便是。”
“所以你現在是統制官，不是‘翔緋虎’。”朱常治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傳令：一，港區巡防隊增至一百二十人，分三班，晝夜巡視。由你部抽調老成什長帶隊。二，所有入港商船，貨物查驗加倍，但流程需公開。快捷，不得故意刁難。三，在公署外設‘訴狀箱’，允許客商。力夫匿名投書陳情，每日由右長史周文煥親自開箱處理。四......讓柳青崖的人盯緊所有福建籍客商，特別是與‘洪’字沾邊的。我要知道他們見了誰，談了什么，貨物往來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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