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宮。
夏日的悶熱被厚重的宮牆與冰鑑隔絕在外，但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卻瀰漫在御案之前。
萬曆皇帝朱翊鈞面無表情地看著又一份彈劾沅王朱常治的奏疏。
這份來自福建道監察御史的摺子，言辭比前幾份更加激烈，痛陳“沅王擅開邊釁於海外，私設榷場，招引夷商，有違祖制，動搖國本”，並影射其“擁兵自重，恐生唐季藩鎮之禍”。
類似的摺子，這幾個月他已看了不下十份。
起初還有些浙江官員附和，但很快，浙江方面的聲音就弱了下去，只剩下福建籍或與福建關係密切的官員還在不依不饒地上書。
萬曆心中冷笑。浙黨的首輔沈一貫早就遞過話，言下之意是浙江士商與沅王已有“互利之實”，不願深究。
福建這幫人跳得厲害，無非是自家海貿利益被那“靖海鎮”觸動了，又拉不動浙江人一起，便想借朝廷大義來施壓。
“雷聲大，雨點小。”萬曆將那份奏疏隨手扔到御案一角，那裡已經堆了七八份內容相近的摺子。
他懶得批閱，更懶得和這些背後各有主子的言官費口舌。全部留中不發。
倒是有兩個福建籍的給事中，奏疏裡用了極其惡毒揣測的字眼，說什麼“沅王久居海外，恐非人臣之相”。“陛下宜早召還京，圈禁高牆，以絕後患”。萬曆看到時，眼中寒光一閃。
“其心可誅。”他當時只說了四個字。
沒過幾天，那兩名給事中便因“風聞言事，汙衊親藩，言行失檢”被革職查辦，發回原籍。訊息傳出，朝中關於彈劾沅王的聲浪頓時低了一大截。
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的態度：罵可以，但要有分寸，過了線，皇帝是真會動手的。
處理完這些煩心事，萬曆常常會獨自對著空蕩的殿堂出神。
他覺得自己就像坐在一艘不斷漏水。緩緩下沉的破船上。
朝政？黨爭日烈，各派只顧私利，推諉扯皮。
財政？太倉空虛，處處要錢，他不得不默許甚至縱容那些招人恨的稅監。
邊事？遼東的努爾哈赤越來越不安分，可朝廷能用的兵。能調的餉在哪？
內憂外患，他並非毫無知覺，只是深感無力。這艘船的朽壞，似乎是從根子上開始的，修補這裡，那裡又漏了，讓他疲於應付，心灰意冷。
在這種無邊無際的疲憊與失望中，遠在東南海疆的那個兒子，幾乎成了他唯一能感到一絲光亮和暖意的地方。
常治這孩子，小時候就聰慧過人，自己也曾屬意於他。
只是礙於祖制禮法，迫於朝野壓力，最終立了長子常洛。
原以為這孩子就藩後，或許會像其他宗室一樣，漸漸沉溺享樂，泯然眾人。
沒想到，他非但沒有，反而展現出了驚人的膽魄與實幹能力。
剿滅海寇，肅清航道，開通貿易，如今更在海外建港立基，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每個月，都有裝著銀兩的箱籠從杭州秘密運入內承運庫。
數目一次比一次多，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更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不那麼依賴盤剝小民。不那麼激化矛盾，就能充實內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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