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平攤在兩人之間，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態。
李華梅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穩定有力。她略一遲疑，便將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溫熱乾燥，緊緊握住了她的，力道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鈞。
兩手交握，片刻即分。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
朱常治走回書案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輕快：“此事既定，便按禮制慢慢操辦，不急一時。眼下，我們有更要緊的事。”他指向海圖上福建的位置，“洪家的小動作，我用雷霆手段暫時壓下去了。但這是揚湯止沸。洪啟熙這條毒蛇，只是縮了回去，隨時會再咬人。他口中的‘中秋熱鬧’，雖已過了時日，但我料他必有後手，且只會更狠。”
李華梅也立刻進入狀態，眼神銳利起來：“王爺意欲何為？”
“被動挨打，不是我的風格。”朱常治手指重重敲在泉州的位置，“福建這些豪商，包括洪家，家財萬貫，關係網密佈朝野，沒錯。但他們手上沒有刀！他們能依仗的，無非是圈養的一些海寇，收買的一些亡命，勾結的一些胥吏官兵。說到底，不過是一把見不得光的‘拆刀’，用來搞搞暗殺。製造混亂。劫掠商船還行，真要擺開陣勢，他們不行！”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而我們呢？戚金將軍在舟山。岱山，按《紀效新書》之法，操練新式水師已近兩年。首批五百核心早已成軍，後續兩批千人亦已成型。加上你麾下整編歸心的原班底，楊希恩所部，以及靖海鎮。舟山本埠的守備力量。我們現在可動用的。經過嚴格操練。裝備精良。糧餉充足的水陸戰兵，已近萬數！”
近萬精兵！李華梅心中一震。這個數字，她作為高層將領當然知道，但從朱常治口中如此明確。自信地說出，依然讓人心潮澎湃。
這不是衛所那些面黃肌瘦。器械破敗的軍戶，而是實打實招募良民。飽食足餉。以戚家軍法嚴酷訓練出來的職業軍隊！
“何況，”朱常治繼續道，“我們手握靖海鎮。舟山兩大基地，背靠杭州王府財力，連通南洋商路，糧餉。軍械。船隻可以源源不斷。我們師出有名——靖海安民，剿匪護商。而他們，只能躲在暗處，見不得光。優勢在我！”
他看向李華梅，眼中是決斷的鋒芒：“所以，我決定，不等他再來咬我。我要主動出擊，打斷他的毒牙，拔掉他的爪牙，讓他再也沒能力在東南海上興風作浪！”
“王爺打算如何動手？”李華梅血液中屬於戰士的部分被點燃，聲音裡帶上了興奮。
“第一步，清剿外圍，剪除羽翼。”朱常治走回海圖前，“洪家能倚仗的海上武力，無非是幾股聽命於他的海寇，盤踞在閩浙。閩粵交界海域，以及澎湖等島嶼。以前我們立足未穩，需要專注發展。現在，是時候掃清這些疥癬之疾了。你的船隊熟悉海情，楊希恩剛在福建露過面，可繼續施壓。我會令戚金將軍，抽調精銳船隊，以‘巡海清剿’為名，自北向南，配合你的行動，逐一拔除這些海寇巢穴。重點是澎湖！此地扼守海峽咽喉，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
“第二步，經濟封鎖，釜底抽薪。”朱常治手指劃過福建沿海幾個主要港口，“洪家及其黨羽的生意，離不開船，離不開貨。透過孫隆的網路，加上我們自己的貿易優勢，進一步擠壓他們在南洋。在日本。甚至在兩廣的貿易空間。同時，令柳青崖設法滲透其商行，掌握其走私。違禁的證據。必要時，可提供給福建按察司或朝廷巡按。”
“第三步，”朱常治目光冰冷，“盯死洪啟熙本人及其核心家族成員。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銀子流向了哪裡。一旦抓住確鑿的把柄——比如勾結倭寇。資敵。蓄養死士謀害宗親......那就是雷霆萬鈞，徹底碾碎的時候！”
他看向李華梅：“這三步，環環相扣，步步緊逼。我要讓洪啟熙眼睜睜看著他的爪牙被一根根剁掉，他的財路被一條條掐斷，最後成為甕中之鱉。華梅，你的船隊，將是這第一步中最鋒利的刀尖。你可敢擔此重任？”
李華梅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斬釘截鐵：“末將領命！必為王爺掃清海障，斬斷敵爪！”
朱常治上前一步，虛扶她起身，兩人再次目光相對。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帆風順。洪家經營數代，樹大根深，垂死反擊必然瘋狂。你務必小心。”
“王爺放心。海上搏殺，華梅從未懼過。”李華梅眼中燃燒著戰意，“只是......王爺方才說，側妃之事按禮制操辦。若華梅以統制官身份領軍出戰，是否......”
朱常治明白她的顧慮，微微一笑：“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你李統制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禮制上的事，交給周文煥和徐光啟去操心。等你得勝歸來，我們再論其他。”
這既是信任，也是體諒。李華梅心中暖流湧動，再次抱拳：“謝王爺！末將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步履生風地離去，背影挺拔如槍。
朱常治目送她離開，重新看向海圖，目光銳利如刀。
優勢在我，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基於實力對比的清醒判斷。
福建豪商或許富可敵國，或許盤根錯節，但在這個即將迎來鉅變的時代，沒有武裝力量保護的財富，不過是待宰的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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