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金蟬脫殼萬曆三十一年，冬十一月
寒潮初臨閩海
風像裹了冰碴子的鞭子，抽打著泉州灣灰沉沉的海面。
原本就不甚熱鬧的碼頭，因著連日戒嚴和盤查，更顯蕭條。
沅王府和福建按察司派出的兵丁。衙役，在各處水道要衝增設了卡哨，對所有北上的船隻，無論官私，查得格外仔細。
洪府內外，更是被圍得鐵桶一般。
福建都司調來的數百軍士，按著沅王府協理海防的諮文和省裡含糊其辭的指令，明火執仗地封住了前後門戶。
帶隊的一位指揮僉事，面色緊繃，既不敢得罪背景不明的沅王，又對泉州本地的微妙氛圍心存忌憚，只嚴令部下“圍而不攻，許進不許出”，等待進一步的明確指令。
府內，一片死寂般的壓抑。僕役們噤若寒蟬，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內院深處，隱約傳來女眷壓抑的啜泣。洪啟熙把自己關在平日裡待客的正堂裡，面前溫著一壺早已涼透的酒。
他神色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唯有偶爾投向廳外沉沉夜色的目光，洩露出一絲緊繃的等待。
他在等一個訊息，一個決定家族最核心種子能否逃脫的訊息。
***
時間回溯到三天前的深夜，福州閩安鎮一處不起眼的私家小碼頭。
北風呼嘯，吹得碼頭上幾盞氣死風燈搖搖欲墜。
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金豐號”靜靜泊在岸邊，船身吃水頗深，桅杆上的帆早已落下卷好，看似與周圍幾條準備趁北風前往朝鮮。日本的商船無異。
只是若有細心人觀察，會發現它船身外側的幾塊船板色澤略新，像是剛修補過，船舷的吃水線也比同等大小的船要深上寸許。
一個穿著厚實棉袍。戴著翻毛皮帽。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在一位面容愁苦。步履卻穩健的老者攙扶下，踩著跳板登上船。少年低著頭，大半張臉埋在帽子和豎起的衣領裡，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雙格外沉靜的眼睛，迅速掃過黑暗的船舷和遠處模糊的岸影。
“少爺，艙裡都備好了，按老爺吩咐的。”老者——被洪啟熙稱為“徐伯”的心腹老僕——低聲道，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少年，正是洪承疇。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攥緊了袖中那個冰冷的烏木小匣。匣子裡的玉佩和紙片，他早已將暗語和聯絡方式牢牢刻在心底，原件在離開泉州前便已付之一炬。
就在他身影即將沒入船艙的陰影時，碼頭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急促的腳步聲，幾盞燈籠迅速逼近。
“前面那條船！‘金豐號’！暫緩起航！巡檢司查船！”一個粗嘎的嗓音喊道。
徐伯臉色一變，洪承疇的腳步也微微一頓。
燈籠的光很快映照過來，是五六個穿著號衣的當地巡檢司兵丁，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哨長，眼神狐疑地在船和徐伯幾人身上打轉。“這麼晚了，急著出港？裝的什麼貨？路引。船引拿出來看看！”
徐伯連忙上前，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討好笑容，從懷裡掏出一疊文書：“軍爺辛苦，小老兒是這船管事。運些閩漆。筍乾。粗瓷去朝鮮換些參茸，都是尋常貨物。路引。船引。貨單都在這兒，請軍爺過目。”他一邊說，一邊極隱蔽地將一小錠銀子塞到那哨長手裡，“天寒地凍的，弟兄們打點酒驅驅寒。”
哨長掂了掂銀子，臉色稍霽，就著燈籠翻看文書。手續看起來齊全無誤，貨物名錄也普通。他又打量了一下船和眼前這一老一少：“這小子是誰？”
“是小老兒的遠房侄孫，家裡遭了災，帶他出去見見世面，學點生意經。”徐伯賠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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