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島津萬曆三十二年，四月
日本九州，鹿兒島城內城
櫻花已謝，庭院中的新綠透著勃勃生機，但坐在廣間上首的島津義久臉上卻並無多少春日的暖意。
他年過六旬，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卻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盯著面前攤開的一份來自琉球的密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身前的榻榻米。
下首坐著他的弟弟赫赫有名的“鬼石曼子”，關原之戰西軍猛將島津義弘。侄子現任家督島津忠恆，以及幾位核心家老。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以上，便是琉球奉行島津久信送來的急報。”一位家老沉聲總結，“明國沅王朱常治的水師，已實際控制那霸港外海，其戰船巡弋頻繁。我方在琉球的商船。人員，雖未被驅趕，但一舉一動皆在其監視之下。沅王府更透過琉球王府，正式提出‘共管航道。協防海盜。公平抽稅’之議，要求我方派駐人員不得干涉琉球內政，並需遵守其與琉球王府共訂之新商規。久信認為，若我方斷然拒絕，恐有衝突之虞。”
“砰！”島津義弘重重一拳捶在腿上，這位以勇武聞名的老將鬚髮皆張，怒聲道：“欺人太甚！那霸乃我薩摩兒郎佈局之地！明國一個藩王，竟敢伸手？！久信是幹什麼吃的？我薩摩的武士刀，難道生鏽了嗎！”
“義弘！”島津義久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讓義弘瞬間收聲，只是胸膛依舊劇烈起伏。義久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怒，有用嗎？沅王朱常治，此人近年在明國東南崛起，掃平海寇，設港通商，其水師戰力，不可小覷。久信報稱，其戰船堅巨，炮械精良，水卒操練有素，絕非尋常明國水師可比。更兼其背靠明國朝廷，有親王名分。與之衝突，便是與明國衝突。你們說，我薩摩，如今可經得起與明國一戰？”
廣間內一片死寂。
與明國開戰？這個念頭讓所有人心頭髮冷。
萬曆朝鮮之役過去還不到十年，那場傾舉國之力卻最終慘敗的戰爭記憶猶新。
明國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戰爭潛力。那些頑強善戰的軍隊。還有那似乎永遠耗不盡的資源......即便如今明國內部看似問題重重，也絕非偏居九州一隅的薩摩藩可以匹敵。
“可是，兄長，”島津忠恆年輕的臉龐上滿是不甘，“琉球之利，對我薩摩至關重要。鎖國令風聲漸緊，江戶那邊對海外貿易管控日嚴。若失去對琉球的控制，我薩摩的財路將斷去大半！那些明國生絲。瓷器。藥材，還有轉販南洋的利潤......”他嚥下了後面的話，但所有人都明白，失去了琉球貿易，薩摩本就因關原戰敗被減封而拮据的財政，將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財力是維持家臣團忠誠。蓄養軍備。乃至未來可能有所圖謀的基礎。
“江戶......”島津義久念出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忌憚與隱恨。
德川家康，那個老謀深算的狸子！
關原之戰，薩摩被迫站在西軍一邊，雖戰後因及時降伏和地處偏遠未被改易，但領地遭削，在江戶幕府眼中，始終是“外樣大名”，是需要提防和壓制的物件。參勤交代。鉅額軍役。還有那該死的“絲割符”制度，像一道道枷鎖，套在薩摩的脖子上，越收越緊。
控制琉球，獲取獨立於幕府掌控之外的財源和情報渠道，是薩摩維繫獨立性和未來可能性的關鍵一步。
如今，這一步卻被半路殺出的明國沅王硬生生打斷。
“不甘心啊......”一位老家老嘆息道，“眼看就要將琉球握於掌心，卻......明國為何偏偏此時，對這個海外藩屬如此上心？往年不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嗎？”
“因為這個沅王朱常治，志在海疆。”島津義久冷冷道，“他不是那些只知內陸。畏懼大海的明國官僚。他要開海，要通商，要掌控航路。琉球扼守東海至南洋咽喉，他豈會容他人獨佔？我們，只是恰好擋在了他的路上。”
“難道就任由其蠶食琉球，我薩摩坐視不理？”島津義弘悶聲道，“或許......可以暗中支援琉球那些親近我方的勢力，給那沅王制造些麻煩？或者，聯絡一下對明國不滿的海商。甚至......倭寇？”
薩摩與九州沿海的“遺島倭”素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島津義久閉目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小動作或許可行，但難撼大局。且容易授人以柄，若被那沅王察覺，反給其大舉用兵的口實。眼下，與明國正面衝突，絕不可行。江戶那邊，怕也樂見我們與明國衝突，消耗實力。”
進退維谷。
廣間內的沉默變得更加壓抑，彷彿能聽到每個人心中的焦灼與無奈。
失去了琉球的實際控制，薩摩的未來似乎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廊下傳來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一名近侍小步趨入，在門口伏地稟報：“啟稟諸位大人，城外有客來訪，自稱乃明國沅王府使者，有要事求見家督及義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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