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西國萬曆三十二年，冬十月。
東海的風向開始轉為凜冽的西北風，但這並未能阻擋一條日漸繁忙的秘密商路。
靖海鎮與薩摩藩鹿兒島之間的海面上，往來的船隻頻率更高了，甚至開始出現一些規模更大。船體經過特殊加固的貨船。
它們不再僅僅滿足於生絲。瓷器和銅料硫磺的交換，開始涉及更敏感的貨物——如經過初步精煉的鐵料。用於火槍的優質硝石，甚至偶爾夾雜一些標註著“農具”但實則可改裝的簡單鐵製構件。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條商路似乎開始延伸。除薩摩外，位於本州西端。同樣地處偏遠的毛利家領內，也開始出現零星但穩定的“特殊商船”。
這些船隻往往掛著閩粵常見商號的旗號，卻總能在幕府巡查船隻的眼皮底下，將貨物運抵毛利家控制的隱秘港口。
交易的物品種類與薩摩類似，但數量少一些，顯然還處於試探階段。
秘密，一旦參與的人多了，便很難再是秘密。
九州肥前國，名護屋城舊址附近海域。一艘懸掛著“五島”某小商人旗號的福船，正試圖趁著夜色駛往九州西海岸。
船上裝載的並非違禁品，只是些普通漆器和海產乾貨，但船主與薩摩某位家老有遠親關係，此行還肩負著傳遞一封密信的任務。
然而，就在船隻即將繞過半島時，兩艘體型較小但速度更快的關船從礁石後突然衝出，攔住了去路。
“停船！長崎奉行所巡查！接受檢查！”關船上的武士高聲呼喝，火把照亮了他們身上德川家的三葉葵紋陣羽織。
福船被迫停下。一番仔細搜查後，雖然沒有找到密信，但在貨艙夾層裡，發現了十幾匹沒有長崎奉行所驗印的。品質極佳的明國湖綢，以及一小箱未經幕府許可輸入的明國藥材。
船主和船員被扣押，貨物被沒收。
幾乎同時，在瀨戶內海通往毛利領地的水道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一艘試圖進入山口港的商船被隸屬福島正則的廣島藩的巡邏船攔截，查出少量違規鐵料。
訊息很快透過不同的渠道，彙總到了江戶。
***
江戶城，評定間。
德川家康的臉色比窗外的冬日還要陰沉。他面前跪著負責西國情報的本多正信，以及剛從九州趕回來的目付頭目。
“先是薩摩，現在是毛利......”家康的聲音聽不出怒火，卻讓在場的人感到無形的壓力，“生絲。瓷器。鐵料。硝石......沒有一樣經過長崎奉行所，沒有一樣繳納幕府的運上金。他們這是把幕府的法度，當成兒戲了嗎？”
本多正信伏身道：“主公息怒。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這些貨物的源頭，九成以上指向明國沅王朱常治控制的靖海鎮。薩摩島津家應是中間人，近期開始將部分貿易份額分潤給處境類似的毛利家。其目的，一是獲取財源，二是......恐有串聯西國。對抗幕府之意。”
“對抗幕府？”家康冷哼一聲，“就憑他們那點偷偷摸摸的生意？島津和毛利，關原之後還剩多少實力？我大軍一動，頃刻便可碾為齏粉！”
話雖如此，但家康心中清楚，事情沒那麼簡單。
直接用兵討伐薩摩或毛利，需要充足的理由和龐大的軍費，更重要的是，可能引發西國其他大名的兔死狐悲之心，甚至給蟄伏的大阪豐臣家可乘之機。
幕府初立，根基未穩，強行用兵風險太大。
“主公，”那位九州目付頭目小心翼翼地道，“薩摩和毛利行事雖漸大膽，但始終未曾公開違逆幕府。所涉貿易，皆以‘走私’。‘奸商所為’推諉，抓捕到的也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商人或下級武士。島津忠恆和毛利輝元本人，對幕府的問詢，皆回覆以‘嚴查屬下’。‘定當懲處’，態度恭順，讓人抓不住把柄。且......九州。中國地區遠離關東，山川阻隔，我方監察力量有限，難以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他們就看準了幕府鞭長莫及？”家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榻米，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一個明國的藩王，隔著大海，就能讓我德川幕府在西國顏面掃地，令法度不行......”
這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是權威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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