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在西國的力量，確實太薄弱了。
德川家康也深知這一點。
他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細小雪花，心中那股被遙遠對手輕慢。卻又暫時無可奈何的鬱氣，愈發濃重。
“這個朱常治......真會選地方下手啊。”
***
江戶的申斥公文尚未送達九州，但風聲已然透過各種渠道，在西國大名之間悄然傳開。
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冷笑觀望，也有人......心思活絡起來。
攝津國，茨木城。
這座並不雄偉的城池，是片桐且元的領地。作為“賤嶽七本槍”之一，片桐且元的處境最為特殊。
他名義上是豐臣秀賴的家老，駐守在大阪城附近，卻又在關原之戰中傾向德川，得以保留領地，成為溝通大阪與江戶之間的微妙橋樑。
此刻，茨木城的茶室中，炭火正暖。除了主人片桐且元，還坐著另外兩位客人——風塵僕僕從九州趕來的加藤清正，以及從四國渡海而來的加藤嘉明。
三人皆是昔年賤嶽之戰並肩浴血的“七本槍”同僚，如今卻已是分屬不同陣營。領地各異的大名。
此次私下聚會，名義上是“舊友敘懷”，實則氣氛微妙。
侍女奉茶後退下，茶室中只剩下三人。
加藤清正性格剛直，最先沉不住氣，壓低聲音道：“且元，你在近畿，訊息靈通。江戶對薩摩和毛利的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我九州那邊，風聲緊得很，長崎奉行所的人像瘋狗一樣到處嗅探，連我領內一些正常的商船往來都受刁難！”
片桐且元苦笑：“清正公，何必動怒。幕府的態度，無非是發公文申斥，加強盤查罷了。真要動兵......眼下還不到時候。”他頓了頓，“倒是清正公，你身處九州，毗鄰薩摩，對此事......當真一無所知？那些明國的好貨，就沒一點流到你熊本？”
加藤清正臉色微微一僵，哼了一聲：“我加藤清正行事光明磊落，豈會與島津那種陰險之徒同流合汙！幕府法度，我自當遵守。”話雖如此，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卻逃不過片桐且元的眼睛。熊本藩雖大，但開支也巨，德川的軍役和參勤交代負擔沉重，若能有一條財路......這個念頭，恐怕不止島津和毛利有。
一直沉默的加藤嘉明緩緩開口，他更為謹慎：“且元公，依你之見，那位明國的沅王，究竟意欲何為？僅是貪圖貿易之利？還是......另有所圖？”
片桐且元端起茶碗，輕啜一口，緩緩道：“嘉明公所慮，亦是天下有識之士所慮。這位沅王殿下，絕非只知牟利的商賈。他在明國東南，練兵。設港。剿匪。查抄豪商，其志不小。如今將手伸到日本，先找上對幕府最為不滿的薩摩，再拉上處境艱難的毛利......其意恐在攪動西國風雲，牽制江戶。”
他放下茶碗，聲音更低：“更麻煩的是，他找的時機太準。關原雖過，大阪未平，西國人心未附。他不用一兵一卒，只用銀錢貨物，便能讓我們自己人......心思浮動。”
茶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加藤清正和加藤嘉明都陷入了沉思。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靠著效忠德川保住了榮華富貴。
但內心深處，對豐臣舊主並非全無感情，對德川的猜忌與壓制也並非毫無怨言。
如今，一個強大的外部勢力似乎願意支援“不滿者”，這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下投下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遲早會影響到每一個人。
“大阪那邊......有何動靜？”加藤嘉明忽然問。
片桐且元目光微閃：“澱殿和秀賴公，自是恪守本分。然......近日大阪城內，關於海外之事的風聲，似乎也多了一些。”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然傳達。
加藤清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世道......難道又要亂了嗎？好不容易才太平幾年！”
“亂不亂，不在於那位沅王，而在於江戶能否穩住西國，在於我們這些人......如何選擇。”片桐且元意味深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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