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朝堂萬曆三十四年四月十五
北京紫禁城，文華殿
早朝早已名存實亡，但每月望日的“小朝議”仍在堅持——內閣輔臣。六部堂官。都察院及六科掌印官齊聚文華殿，向皇帝呈遞要緊奏疏，商議重大國事。
雖然大多數時候，御座上那位二十多年都不怎麼上朝的皇帝並不會出現，奏疏依舊“留中”，但這套流程，維繫著大明朝廷最後的體面。
今日的朝議，氣氛有些微妙。
首輔沈一貫坐在左首第一位，年過六旬的他鬚髮皆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他手中正拿著一份奏疏，是兵科給事中胡忻今日剛呈上的——彈劾沅王朱常治“擅設招撫司於皮島，聚流民數萬，私授田畝，僭越藩王之權”。
這已經是本月第三份彈劾沅王的奏疏了。
“胡給諫。”沈一貫放下奏疏，看向站在殿中的胡忻，聲音平緩，“你這摺子，說沅王‘擅設’招撫司。然則陛下已於三月末下旨，將皮島及周邊三島劃為沅王藩屬海防地，准許設立招撫司。這‘擅設’二字，恐怕不妥吧？”
胡忻，四十出頭，陝西涇陽人，萬曆二十九年進士，在兵科給事中任上已三年。
此人素以敢言著稱，曾彈劾過遼東總兵李成梁養寇遺患，也曾為陝西災民請命，在科道中有“直臣”之名。此刻面對首輔詰問，他神色不變，拱手道：
“元輔明鑑。陛下旨意，下官自然知曉。然旨意言明，招撫流民需‘儘快轉運，不得長期滯留’。可據下官所知，沅王在皮島已滯留月餘，流民聚集已近十萬，非但不盡快轉運，反在島上大興土木，修建營房。炮臺。碼頭。此舉與旨意相悖，故下官言其‘擅’。”
殿內響起輕微騷動。
幾位官員交換眼色，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戶部尚書趙世卿輕咳一聲，開口了：“胡給諫，你可知沅王轉運流民，需多少船隻？從皮島到臺灣，海路數千裡，需多少時日？十萬流民，豈是月餘能運完的？”
這位老尚書今年六十五歲，執掌戶部已六年。
他原是堅定的“開海派”，當年朱常治獻數百萬兩白銀解朝廷財政之困時，他是第一批站出來支援沅王開海的朝臣之一。
此刻他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老夫接東南奏報，沅王府已調集大小船隻百餘艘，日夜不停轉運。然海運艱難，風浪無常，每船載人不過二三百，往返一次需月餘。十萬流民，至少需半年方能運完。在此期間，難道讓流民露天而居。凍餓而死？修建營房，乃不得已之舉。”
胡忻不卑不亢：“即便如此，修建炮臺。駐軍三千，又作何解釋？陛下旨意，皮島駐軍不得過三千。可下官聽聞，沅王在流民中招募青壯，編為‘屯田護島隊’，實為私軍。此非僭越？”
“夠了。”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是兵部尚書蕭大亨。
這位老帥今年六十八歲，曾任宣大總督。薊遼總督，是真正帶過兵。打過仗的。
他身形魁梧，雖著文官袍服，但坐姿筆挺，目光如電。
“胡給諫，”蕭大亨聲音沉厚，“你在兵科，當知兵事。皮島孤懸海外，北距建州不過二百里海路。女真雖無大船，但小舢板過海偷襲，並非不可能。沅王在島上駐軍。修炮臺，是為防禦，有何不妥？”
他頓了頓：“至於‘屯田護島隊’——遼東李成樑上疏，言建州努爾哈赤近來頻頻襲擾邊境，擄掠漢民。沅王在皮島設招撫司，正是要從建州虎口中奪人。既要奪人，豈能不防？流民中招募青壯，既解島上勞力之需，又可自衛，一石二鳥。若這都算僭越，那遼東邊軍招募本地青壯充任鄉勇，又算什麼？”
這番話，有理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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