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倒不介意，反而點點頭：“坐。有件差事，要你去辦。”
毛文龍坐下，腰桿筆直：“大帥儘管吩咐。是去打建州，還是剿馬賊？”
“都不是。”李成梁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他，“沅王殿下在皮島設招撫司，救遼東流民。他來信，點名要你過去，做皮島守將陳大中的副手。”
毛文龍接過信，卻沒看，只是盯著李成梁：“大帥，末將是遼東的兵。”
“去了皮島，還是大明的兵。”李成梁道，“怎麼，捨不得離開遼東？”
“不是捨不得。”毛文龍直言不諱，“末將只是不明白，沅王一個藩王，在海上弄個島子，要我去做什麼？幫他看家護院？”
“放肆！”李如柏喝道。
李成梁擺擺手，示意兒子稍安勿躁。他看著毛文龍，緩緩道：“毛文龍，你在遼東二十多年，打過蒙古，打過女真，立過功，也犯過錯。老夫問你一句話：你覺得，遼東還能守多久？”
這話問得突兀，毛文龍愣住了。
他沒想到總兵會問這個。沉默片刻，他實話實說：“若朝廷糧餉充足，將帥一心，再守十年不難。可如今......高太監刮地三尺，邊軍三月無餉，建州一日強過一日。末將說實話，能再守三年，就是奇蹟。”
“三年。”李成梁喃喃重複，苦笑，“是啊，最多三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遼陽城的街景。四月春光正好，但城中蕭條，行人稀少。遠處城牆上有軍士巡邏，隊形鬆散，士氣低迷。
“毛文龍，”李成梁轉身，目光如電，“老夫不跟你說虛的。沅王要你去皮島，是看中你的膽略，看中你敢戰。皮島那地方，現在是流民中轉站，將來會是渤海鎖鏈的關鍵。你在那裡，不是看家護院，是守國門，是救同胞，是從建州虎口中奪食！”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皮島軍報上：“你看看，沅王這一個月做了什麼？接引流民十萬，擊退女真襲擾，與朝鮮盟約。他做的，是咱們該做而沒做的事！你去了，不是給藩王當奴才，是替大明守海疆，替遼東百姓掙一條活路！”
毛文龍呼吸急促起來。
他拿起那封信，這次認真看了。信是朱常治親筆，字跡剛勁，言辭懇切。信中先肯定了他的戰功，然後詳細說明了皮島的形勢。招撫流民的意義。以及對他的期待。最後寫道：“皮島孤懸，四面波濤，非悍勇之士不能守。聞將軍膽略過人，敢戰善戰，常治渴慕已久。若將軍願來，當以兄弟待之，共築海防，共救黎民。”
兄弟待之。
這四個字，讓毛文龍心頭一震。
他在遼東軍中被視為刺頭，被上官打壓，被同僚排擠。除了敢拚命，他一無所有。可現在，一位藩王，皇帝的親兒子，說要以兄弟待他。
“大帥，”毛文龍抬頭，眼中已有了決斷，“末將願去。”
“好！”李成梁贊道，“不過你要記住，去了皮島，就要守皮島的規矩。陳大中是主將，你是副手，要聽令行事，不得擅專。沅王雖然年輕，但行事有章法，你也要收收性子，別給遼東丟人。”
毛文龍咧嘴一笑：“大帥放心，末將曉得輕重。該拚命時拚命，該守規矩時守規矩。”
李成梁滿意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他：“這是老夫的令箭，你帶著。皮島與登州。朝鮮聯絡，若有需要遼東協助之處，可憑此令聯絡。另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皮島孤懸，糧草補給最是要緊。老夫已下令，從遼陽倉調撥五千石糧食，即日運往皮島。這是老夫私人給沅王的支援，不必聲張。”
毛文龍鄭重接過令箭：“末將代沅王殿下，謝過大帥！”
“去吧。”李成梁擺擺手，“收拾行裝，明日就出發。皮島那邊，十萬流民等著救命，耽擱不得。”
“是！”
毛文龍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問了一句：“大帥，末將多嘴問一句——您對沅王，到底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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