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毛文龍萬曆三十四年四月二十，遼陽城，總兵府。
書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李成梁斜倚在太師椅上，身上蓋著厚實的貂皮毯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這位曾經叱吒遼東三十年的老帥，如今已七十六歲高齡。
去年冬天的風寒讓他臥床兩月，雖已能起身理事，但精氣神大不如前。
案頭堆著幾份軍報，最上面那份，是皮島發來的。
李成梁伸出枯瘦的手，拿起軍報，又看了一遍。
其實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沅王朱常治在皮島設立招撫司，月餘間接引流民近十萬，已運走三萬餘；擊退女真騎兵襲擾；與朝鮮世子會盟，共築海防......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
侍立在旁的親兵連忙遞上溫水。
李成梁喝了幾口，平復呼吸，目光重新落回軍報上。
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出頭。身材魁梧的武將大步走進來。
他身著總兵官常服，腰間佩刀，臉上帶著遼東邊軍特有的風霜之色，正是李成梁的次子。現任遼東副總兵李如柏。
“父親。”李如柏抱拳行禮，“寬甸那邊的軍戶安置，又有麻煩了。瀋陽中衛的幾個千戶鬧事，說分給他們的屯田太貧瘠，要換地。”
李成梁擺擺手，沒接這個話頭，反而問道：“皮島的事，你聽說了？”
李如柏愣了愣，點頭：“聽說了。沅王殿下......好手段。”他語氣複雜，有欽佩，也有苦澀。
“坐。”李成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李如柏坐下，親兵奉上茶後退下。書房內只剩父子二人。
“如柏，”李成梁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你說說，為父棄寬甸六堡，是對是錯？”
李如柏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一時語塞。
寬甸六堡的強遷，是他親自帶兵執行的。
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還如噩夢一般。數萬百姓在寒冬中被驅趕，哭聲震野，凍死者枕藉道路。
有軍士不忍，被他鞭笞；有百姓反抗，被他斬殺。
兩個月時間，他手上沾了太多血。
“父親......當時形勢所迫。”李如柏斟酌著措辭，“建州勢大，六堡孤懸，糧道難繼。若不分兵固守，一旦有失，整個遼東震動。收縮防線，實乃不得已......”
“不得已？”李成梁打斷他，眼中閃過痛色，“是啊，不得已。朝廷催逼，言官彈劾，努爾哈赤虎視眈眈——這些都是不得已。”
他端起茶杯，手微微顫抖：“可為父這幾日總在想，如果當年......如果我當年不養那虎崽子，如果我在他羽翼未豐時就下手，何至於今日棄地棄民，自毀長城？”
這話說得重了。
李如柏知道，父親說的是努爾哈赤。當年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在古勒寨之戰中被誤殺，李成梁為安撫建州，不僅歸還其父祖屍首，還給了敕書。馬匹，讓年輕的努爾哈赤襲任建州左衛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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