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治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他要說的話，可能決定未來大明的財政走向，也可能影響他和父皇的關係。
“父皇，”他緩緩道，“稅監之設，初衷是好的。朝廷稅收，經手官員太多，層層盤剝，到不了內帑。派太監直收，省去中間環節，銀子能直接入庫。這是皇權深入地方。掌控財源的必要手段。”
萬曆眼中閃過訝異。
他沒想到兒子會為稅監製度辯護。朝中那些文官，提到稅監無不痛罵，說這是“與民爭利”。“禍國殃民”。
“可是，”朱常治話鋒一轉，“制度雖好，執行之人卻出了問題。太監久居深宮，不識民間疾苦。一到地方，手握大權，缺乏制衡，極易為所欲為。高淮之流，便是如此。”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麻煩的是，稅監只對父皇一人負責。地方官員無權制約，言官彈劾父皇又留中不發。久而久之，稅監便成了土皇帝，禍害一方。”
萬曆沉默。
這話說得直白，但也說得在理。
“那依你之見，”他緩緩問，“該如何改進？”
“兒臣愚見，”朱常治謹慎道，“稅監製度不能廢，但需改良。第一，選人要慎。不能只看誰機靈。誰會討父皇歡心，要考察其品性。能力。第二，任期要限。一地稅監，任期不能過長，三年一換，防止坐大。第三，監督要嚴。不能只聽稅監一面之辭，要派御史巡察，要允許地方官奏報。第四......”
他頓了頓：“第四，賬目要清。稅監所收稅款，多少上繳內帑，多少用於開支，要有明細賬冊，經得起核查。”
萬曆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開口：“這些......都是你想的？”
“兒臣在遼東，親眼見到高淮如何作惡，如何中飽私囊。”朱常治道，“他八年貪墨的銀子，比上繳內帑的還多。若制度完善，何至於此？”
萬曆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可是......改革制度，談何容易。朝中那些文官，巴不得廢了稅監。若朕說要改，他們必得寸進尺，要求全廢。”
“所以不能由父皇提。”朱常治壓低聲音，“兒臣回京這幾日，聽說朝中已有言官准備彈劾兒臣‘擅權’。既如此，不如讓兒臣來提改革稅監之議。這樣，言官的矛頭就會對準兒臣，而非父皇。等他們吵夠了，父皇再出面裁定，既顯聖明，又達目的。”
萬曆看著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個兒子，不僅會辦事，還會背鍋，還會......為他這個父皇著想。
“常治，”他輕聲道，“你可知，這樣你會得罪多少人？”
“兒臣知道。”朱常治坦然道，“但為了大明，為了父皇，兒臣不怕。”
萬曆閉上眼睛，良久，才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說說，遼東之後，有何打算？”
“兒臣想先回東南。”朱常治道，“臺灣流民安置需要兒臣坐鎮，渤海防務需要兒臣統籌。另外......日本薩摩那邊，最近有些異動，兒臣需去處置。”
“薩摩？”萬曆皺眉，“那些倭人，又不安分了？”
“德川幕府對薩摩與兒臣的秘密貿易有所察覺，正在施壓。”朱常治道，“不過問題不大。兒臣已讓楊希恩去聯絡毛利。豐臣舊部，若德川逼得太緊，咱們就在日本西國點一把火，讓他自顧不暇。”
萬曆點點頭：“這些事，你看著辦。朕老了，精力不濟，外事就交給你了。”
這話說得平淡，但朱常治聽出了其中的信任與託付。
“兒臣必不負父皇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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