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西班牙萬曆三十六年，二月初三
馬尼拉，帕利安華人區
夜幕下的帕利安與往日不同。
陳老七的雜貨鋪本該在戌時打烊，但今晚鋪板只關了一半。鋪子裡點著三盞油燈，昏黃的光從縫隙漏出來，在石板街上投出細長的光斑。
鋪內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帕利安有頭臉的華人：米鋪東主林阿福。布莊掌櫃吳守義。藥材商孫伯年，還有幾個行會頭目。他們圍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一本賬簿，但沒人看賬。
“訊息確鑿。”陳老七壓低聲音，他五十多歲，臉上有道疤，是萬曆三十一年留下的，“我侄子從泉州搭船來，親口說的。沅王的船隊正月十六就從杭州出發了，第一批十艘大福船，載的是林家整族三百多口，還有工匠。農戶。郎中。”
林阿福捏著茶杯的手在抖：“真......真來了？”
“來了。”陳老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用炭筆畫的簡陋地圖，“這是船隊航線。二月初一過澎湖，現在應該到呂宋北邊了。目的地是卡加延河谷。”
幾個人湊過去看。那張圖太粗糙，但卡加延河口的位置清清楚楚。
“卡加延......”吳守義喃喃道，“離馬尼拉四百里。夠遠，也夠近。”
孫伯年深吸一口氣：“沅王真是要為萬曆三十一年的事......”
“不止。”陳老七搖頭，“我侄子說，沅王在杭州召集三省商賈，說要‘下南洋，開萬世基業’。閩浙粵的大家族，只要願意整族遷徙的，授永業田。許自治權。免五年稅賦。這是要紮根，不是打一仗就走。”
室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幾雙眼睛裡同時燃起光。
“整族遷徙......”林阿福聲音發顫，“那咱們......咱們這些在呂宋的......”
“有機會。”陳老七斬釘截鐵，“沅王打出的旗號是‘護僑’，是為我們討還公道。咱們這些在馬尼拉苟活的人，就是活生生的見證。只要船隊站穩腳跟，咱們就有指望。”
吳守義卻皺眉：“可西班牙人不是傻子。他們會讓沅王在卡加延安穩紮根？”
“所以咱們得做點事。”陳老七掃視眾人，“不能明著來，但暗地裡......要讓西班牙人知道，呂宋的華人，心向大明。”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字。
幾人面色一變，但都沒反對。
就在這時，鋪外傳來腳步聲。
“打烊了！”陳老七立刻提高聲音，同時快速收起地圖，“明日請早！”
門板被敲響，不是顧客的敲法。三長兩短，再兩長。
陳老七鬆了口氣，示意吳守義去開門。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苦力打扮，但眼神精明。他是陳老七的侄子，陳青。
“七叔，出事了。”陳青顧不上行禮，“西班牙巡邏隊今晚加了人手，帕利安四個出口各多了一隊兵。我回來時被盤問了三次，問最近有沒有生面孔，有沒有人聚集。”
陳老七臉色一沉：“他們察覺了？”
“不一定，但肯定起疑了。”陳青抹了把汗，“還有，碼頭那邊，西班牙人的戰船在裝火藥。我親眼看見，聖克魯斯號的炮窗全打開了，水手在擦炮管。”
室內氣氛驟然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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