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馬尼拉萬曆三十六年，正月末
呂宋，馬尼拉灣
聖克魯斯號巡邏艦緩緩駛入港灣。這是一艘三百噸的老舊卡拉維爾帆船，船身吃水線以上的木板已經發黑，桅杆上的帆破了好幾處，勉強打著補丁。
船長迭戈。桑切斯站在船艏，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他剛從仁牙因灣巡邏回來，本該是例行公事，卻撞見了讓他頭皮發麻的景象。
“降帆，下錨！”他啞著嗓子下令。
水手們懶洋洋地動作著。在遠東待久了，這些西班牙士兵早就失去了伊比利亞半島的銳氣。熱帶的陽光。潮溼的氣候。無盡的孤寂，把他們熬成了得過且過的行屍走肉。
但今天不一樣。
大副佩德羅湊過來，壓低聲音：“船長，總督府那邊......”
“我現在就去。”迭戈打斷他，抓起搭在欄杆上的外套——那是一件已經褪色的藍色軍官服，金線繡的紋章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順著繩網下到小艇，四個土著槳手划著船，向海岸邊的石砌碼頭駛去。馬尼拉城就在眼前，這座西班牙在東方的統治中心，此刻在暮色中顯出一種病態的寧靜。
城牆是石砌的，高約三丈，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凸出的稜堡。城頭上能看到炮口的黑影，大約有三十門青銅炮。但迭戈知道，其中至少一半是老舊的前膛炮，射程不到兩裡，還經常炸膛。
這就是西班牙帝國的遠東前線。光鮮的外表下，是捉襟見肘的窘迫。
碼頭上，幾個華人苦力正在卸貨。看到迭戈的軍官服，他們趕緊低下頭，加快動作。一個西班牙監工拎著鞭子站在旁邊，嘴裡罵罵咧咧。
迭戈匆匆走過，沒有理會。他腦子裡全是仁牙因灣外海看到的那支船隊。
不是商船。絕對不是。
十艘福船，都是千料以上的大船，船體修長，帆索整齊。船側有炮窗，雖然關著，但迭戈數了數，每邊至少十二個。三十艘快艇如眾星拱月，那種船型他認得——是大明水師的蜈蚣船，槳多船快，專司接舷戰。
這支船隊沒有掛任何旗幟，但佇列嚴整，行進間保持著完美的間距。他們在仁牙因灣外三十里處轉向東行，消失在晨霧中。
方向是......卡加延？
迭戈的心沉了下去。
馬尼拉總督府位於城中心，是一座三層石砌建築，有著典型的天主教風格拱窗和尖頂。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穿著半身甲，手持長矛，但精神萎靡。
迭戈報上姓名，等了約莫一刻鐘，才被引進去。
總督堂。佩德羅。德。阿庫尼亞正在用餐。這位六十歲的老貴族保持著西班牙式的刻板作息，即便在遠東，也要在晚上八點準時用晚餐。
長條餐桌鋪著亞麻桌布，銀製燭臺上點著六根蠟燭。餐盤裡是烤豬肉。燉豆子和硬麵包，還有一杯紅酒。德。阿庫尼亞吃得慢條斯理，刀叉碰觸瓷盤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
“總督閣下。”迭戈立正行禮。
德。阿庫尼亞抬眼看了看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桑切斯船長，你打擾了我的晚餐。”
“抱歉，閣下。但有緊急軍情。”
“又是哪個土著部落造反了？”總督不以為意地切著豬肉，“還是荷蘭人的私掠船？”
“都不是。”迭戈深吸一口氣，“是大明的水師。至少十艘戰船，三十艘快艇，今天清晨出現在仁牙因灣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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