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仇恨萬曆三十六年，正月十六。
杭州沅王府議事廳的門窗緊閉，但早春的寒氣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堂內坐著二十餘人，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凝重。
朱常治站在巨幅海圖前，手中長杆點在呂宋島的位置上。
“南洋拓殖，首站定在此處。”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廳堂都安靜下來。
長史徐光啟站起身：“殿下，呂宋北距大明僅七百里，是最近之地。然西班牙人經營三十七年，馬尼拉城固若金湯，駐軍不下兩千。是否......先取婆羅洲或爪哇，更為穩妥？”
這是理性的質疑。堂內不少人都點頭。
閩商林宗海也拱手：“徐長史所言有理。西班牙人船堅炮利，又在呂宋根深蒂固。咱們首批拓殖，求的是站穩腳跟，何必去啃最硬的骨頭？”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常治身上。
朱常治沒有直接回答。他轉向坐在角落的一個黝黑漢子：“沈三，你把去年九月在呂宋所見，再說一遍。”
沈三站起身，他今日換了身乾淨衣裳，但海上風霜刻在臉上的痕跡抹不去。他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呂宋島中部。
“草民去年九月率船隊在呂宋西海岸補給，去了三個地方。”他聲音沙啞，“第一個是仁牙因灣，西班牙人設了個小炮臺，駐兵五十。當地土人告訴我，萬曆三十一年之前，那裡有華商貨棧十二家，如今只剩三家。”
“第二處是馬尼拉。”沈三頓了頓，聲音更沉了，“草民扮作琉球商船水手混進去，在帕利安——就是華人聚居區——住了三天。”
廳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帕利安現在還有華人，約莫兩三千人。”沈三說，“但個個活得戰戰兢兢。西班牙人規定，華人不得持有鐵器，不得夜間出門，不得三人以上聚集。每戶每月要交‘居留稅’，男子要服勞役修城牆。”
林宗海忍不住問：“那他們為何不回來？”
“回不來。”沈三搖頭，“船都被西班牙人控制了。想走，得交‘離境稅’，一人二十兩銀子。普通工匠。農戶，哪拿得出？”
徐光啟眉頭緊皺：“萬曆三十一年那場......”
“草民打聽了。”沈三深吸一口氣，“當時馬尼拉華人有兩萬五千餘人。西班牙總督說華人密謀造反，調兵圍了帕利安。屠了三天。”
他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紙張已經發黃。
“這是草民在馬尼拉從一個老華人那裡得的。他是個賬房，僥倖活下來，把當時的事記下來了。”沈三翻開冊子，手有些抖，“萬曆三十一年十月三日，西班牙兵開始在街上抓人。見華人就殺，不分男女老幼。”
他念出一段：
“‘......隔壁林阿婆抱著三歲孫兒躲在床下，兵破門而入。阿婆磕頭求饒，說孩子還小。兵大笑，一矛刺穿兩人......’
“‘......張記貨棧東主拿出全部積蓄——白銀八百兩，求饒一命。兵收了銀子，還是把他吊死在店門口......’
“‘......三日間，帕利安血流成河。屍首堆在城外焚燒，黑煙七日不散......’”
沈三念不下去了。
林宗海臉色發白，他是泉州人，族中早年也有親戚下南洋，後來音訊全無。現在想來......
“兩萬五千人。”朱常治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朝廷當時知道麼？”
徐光啟苦澀道：“知道。福建巡撫徐學聚曾上奏，言‘呂宋夷人殘害商民’。但......朝廷正忙於礦稅事，又覺海外商民‘棄祖宗墳墓，牟利外邦’，未予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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