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利義萬曆三十六年，九月初三
蘇州府吳江縣盛澤鎮
這個太湖邊的小鎮以絲綢聞名，鎮中十戶有七戶織機聲晝夜不停。
絲行後堂，幾個綢衫老者圍坐在紫檀木八仙桌旁，桌上攤著幾份文書——正是從杭州快馬送來的《募商輸糧入陝則例》和《貿引則例細則》。
“諸位都看過了？”坐在上首的是裕豐號東主沈榮，六十出頭，麵皮白淨，手指保養得極好，一看就是常年不沾陽春水的。他是盛澤沈家的族長，也是蘇州絲業行會的會首。
“看了。”坐在左首的矮胖老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是鎮上另一家大絲行“永昌號”的東主陳萬金，“這沅王爺倒是好手段。”
右首的清瘦老者——盛澤鎮首富。開著三家當鋪和五處貨棧的周文禮，仔細地讀著手中的細則：“一石糧，換長崎生絲五斤。諸位算算，這筆賬劃不划算？”
堂內頓時響起噼裡啪啦的算盤聲。
少頃，陳萬金先抬頭：“從湖廣買糧，運到陝西，一石糧的本錢加上運費，約莫二兩銀子。五斤長崎生絲運回蘇杭，市價至少八兩。刨去海路運費。關稅，淨利少說四兩。”
“四兩利！”坐在下首的年輕些的商人吳守財吸了口氣，“這比咱們在本地收絲。織綢的利還厚！”
“厚是厚，”周文禮卻皺眉，“可這糧要真運到陝西。千里迢迢，路上若遇匪患。洪水。或是地方官府刁難......”
“細則上寫了。”沈榮翻開文書，指著其中一條，“‘沿途若有阻滯，督糧司可便宜行事’。這督糧司是沅王府直轄，帶兵的。我聽說，領隊的是戚金將軍，他可是戚家軍的傳人，戚少保的侄子。”
這話讓眾人精神一振。戚金的名頭在東南還是響亮的。
“可朝廷那邊......”吳守財還有顧慮。
“朝廷？”陳萬金嗤笑，“朝廷除了加賦。派稅，還會什麼？去歲蘇松大水，朝廷撥了二十萬兩賑濟，到咱們手裡剩多少？三萬！其餘十七萬，全餵了那些蛀蟲！”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堂內一時沉默。窗外傳來織機的咿呀聲，混雜著街市小販的叫賣，是江南繁華的底色。
可在這繁華之下，是東南士紳年復一年承受的重賦，和朝廷年復一年的指責，“東南富庶，卻不肯多納糧餉”。
“其實，”周文禮緩緩開口，“咱們都明白，北方九邊要守，蒙古人。女真人虎視眈眈。沒有邊軍，江南這好日子也過不安生。道理，咱們懂。”
“可懂歸懂，”陳萬金介面，“真要年年從咱們口袋裡掏銀子。掏糧食，誰心裡痛快？就說前年加徵遼餉，蘇州一府就要出三十萬兩！三十萬兩啊！夠修多少堤壩？夠辦多少義學？”
沈榮放下茶盞，“所以沅王這‘貿引’之法，才是正理。不讓咱們白出，給咱們利。而且這利，是海上的利，是咱們東南人最熟悉的利。”
他看向眾人：“香料。生絲。鹿皮。蔗糖......這些貨，咱們哪家沒做過？從呂宋到長崎的航線，咱們哪家沒走過？如今不過是用糧食換張船票，這生意，不該做嗎？”
該做。
太該做了。
但商人們天生多疑。吳守財還是問：“沈公，您說......沅王爺真能說到做到？這‘貿引’真能立等可取？別又像當年的鹽引，等個十年八年......”
“他不會。”沈榮很肯定，“諸位想想，沅王爺靠什麼起家？靠海貿。他的信用，就是他海貿的根基。他要是敢在‘貿引’上失信，以後誰還跟他做生意？南洋的港，日本的市，還開得下去嗎？
周文禮也點頭：“是這個理。而且諸位發現沒有？沅王這次，是繞開了朝廷的戶部。鹽政司，直接用自己的南洋總督府。日本總督府印信作保。這意味著什麼？”
“這套體系，是獨立的，是不受朝廷那些腐敗衙門掣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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